东郊的苜蓿加工厂很快就按计划建好了。
新焊的铁皮厂房亮得晃眼,烘干车间的机器“嗡嗡”转着,翠绿的苜蓿草进去,出来时变成浅黄的碎末,顺着传送带落进麻袋,袋口扎着“朴诚苜蓿粉”的白标签。
马库斯蹲在检测仪旁,笔尖在记录本上划着:“水分含量12%,达标了。”
李朴踩着露水走过来,工装鞋沾着草屑。
他拍了拍烘干炉的外壳,温热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试产三天,没问题就批量加工。”
马库斯直起身,把记录本递给他:“设备很稳,一天能加工八百斤苜蓿,够喂五千只鸡。”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麻袋,“第一批货已经给哈桑的农场送了,反馈说鸡吃了后,蛋黄色泽更亮。”
李朴翻着记录本,嘴角刚扬起,手机就响了。
是会计阿莎打来的:“李老板,你快来办公室一趟,账目有点问题。”
加工厂的欢腾被这通电话掐断。
李朴往设备店赶时,晨雾已散,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黏。
阿莎的办公桌堆满了账本和单据,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见李朴进来,她把一张报表推过去,指尖点在“现金余额”那栏:“除去待收的货款,咱们账上只剩不到两千万先令了。”
李朴捏着报表的手猛地收紧,纸角皱成一团。
他翻着后面的明细,建厂、设备扩产、试点农场……一笔笔投资像石头,把现金流压得见底。
“鸡蛋和设备的利润呢?”他声音发紧。
“全投进去了。”阿莎递过另一本账,“上个月卖设备的钱,全买了加工厂的钢材;鸡蛋利润垫了苜蓿地的灌溉管工程款。”她叹了口气,“现在连工人的工资,都要等下周的设备款到了才能发。”
李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吊扇。
扇叶慢悠悠转着,投下晃眼的影子,像他乱糟糟的心思。
他一直算着长远的账,却忘了攥紧手里的钱——鸡蛋薄利,设备款回笼慢,投资像个无底洞,把赚的钱全吞了。
“通知下去,下午三点开全体会。”他揉了揉眉心,“所有人都要来。”
中午的设备店静得可怕。
李朴蹲在柜台后,翻着开业以来的账本。
萨米拎着盒饭进来时,看见他脚边堆着的账本,打趣道:“老板,这是要查谁的账啊?”话刚出口,就见李朴的脸色,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账上没钱了。”李朴抬头,声音很沉,“咱们赚的钱,全投去建厂、扩产了,现在连工资都快发不出。”
萨米手里的盒饭“啪”地掉在桌上,油渍浸透了包装纸:“怎么会?上个月不是刚卖了三千套设备吗?”
“设备款要三个月后才回笼。”李朴拿起账本,“咱们太急着扩张了,忘了留过冬的粮。”
下午三点,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马库斯手里还攥着加工厂的调试报告,姆巴蒂的工装裤沾着鸡粪,刚从养鸡场赶过来。
李朴把报表拍在桌上,没绕弯子:“账上快没钱了,从今天起,停止一切扩张计划,全力查经营漏洞。”
小林推了推眼镜:“老板,肯尼亚的合作怎么办?他们还等着咱们下周签合同。”
“暂缓。”李朴斩钉截铁,“先把自己的摊子理顺,再谈外面的生意。”他看向众人,“从今天起,分四路查:萨米查设备运输损耗,小林查零件库存,姆巴蒂查养鸡场浪费。每天晚上汇总,必须找出漏钱的窟窿。”
散会时,窗外下起了小雨。
李朴握着热茶,看着雨里的设备店。
铁皮屋顶的雨水“哗啦啦”流着,在门口积成小水洼,倒映着“朴诚养殖”的招牌。
他忽然想起刚来时,这招牌是用红漆手写的,如今换成了铁制的,却比那时更让人揪心。
第一天的排查就揪出了问题。
傍晚汇总时,姆巴蒂捧着个破了口的饲料袋,脸涨得通红:“养鸡场的饲料浪费太多,工人加完料不盖盖子,雨一淋就发霉,每周要倒掉一百斤。”
萨米跟着点头,翻开运输记录:“设备运输时没垫防震泡沫,上个月碎了五套温控器,损失五百万先令。还有,司机拉私活,绕路多烧了不少油。”
小林的库存表更触目惊心:“咱们进了五十个备用电机,半年才用了三个。还有些零件生锈了,根本没法用。”
李朴把问题一条条写在黑板上。
他指着“饲料浪费”那栏:“姆巴蒂,明天给饲料袋装锁扣,谁加料谁负责,浪费一斤扣五千先令工资。”又看向萨米,“运输队换专人跟车,防震泡沫必须铺三层,司机再拉私活,直接开除。”
他拿起小林的库存表:“滞销的电机,联系哈桑他们的农场,低价处理,能回多少是多少。以后零件进货,按季度需求订,不准多进。”
整改的头三天,李朴泡在各个环节里。
清晨去养鸡场,看工人给饲料袋上锁;中午去运输队,检查防震泡沫的铺设;下午去加工厂,盯着烘干炉的温度表;晚上和阿莎对账,看每笔支出的流向。
养鸡场的变化最明显。
姆巴蒂把废弃的油桶改成了饲料箱,带盖还防潮,墙角的霉饲料堆不见了,换成了整齐的麻袋。“老板,昨天只浪费了两斤饲料!”他举着记录本,笑得露出白牙。
运输队也规矩了。
萨米找了个退休的老司机跟车,每天核对里程表和油表。
有次司机想绕路,被老司机当场戳穿,萨米二话不说就开了人。
“现在没人敢耍滑了!”他拍着胸脯,“上个月的损耗,这个月肯定能降一半。”
加工厂里,马库斯给苜蓿分了级。
嫩叶烘干后颜色鲜绿,装在印着“高端苜蓿粉”的袋子里,卖给爱丽丝的有机农场;老叶磨成粗粉,卖给普通农场主。烘干炉的温度调到60度后,柴油消耗果然降了不少。“每天能省十五升油。”马库斯给李朴看能耗表,上面的数字一路往下掉。
最棘手的是库存的电机。
李朴带着萨米去阿鲁沙找哈桑,哈桑正蹲在鸡舍前看育雏箱,见他们来,笑着迎上来:“你们的设备真好用,这个月的产蛋率又提了一成。”
李朴没绕弯子,拿出电机的样品:“哈桑老板,我们有批备用电机,质量没问题,按成本价卖给你,比市场价便宜三成。”
哈桑掂了掂电机,又看了看质检报告:“我要二十个,给周边的农场主分一分。”他顿了顿,“其实他们早想要备用电机,就是觉得贵,你这价格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