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领略了水利机械的高效与灵动后,马骥的好奇心愈发强烈。他听说匠作区的东侧有一处专门制作和校准计时仪器的“时计坊”,便迫不及待地寻了过去。对于古人如何在没有电子表、钟表的时代精准计时,马骥一直充满了好奇,而时计坊的存在,恰好满足了他的这份探究欲。
时计坊的布局与其他工坊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喧嚣的机械声,也没有飞扬的尘土,反而透着一股静谧与严谨。工坊内光线充足,摆放着各种造型奇特的计时仪器,有古朴的日晷、精巧的漏刻、复杂的水运浑天仪,还有一些马骥叫不出名字的铜制仪器,每一件都做工精良,透着浓浓的科技感与艺术感。
一位身着青色官服、头戴小帽的官吏正在指导工匠校准一架漏刻,他约莫四十多岁,神情严肃,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个做事极其认真的人。这位官吏姓赵,是时计坊的主事,专门负责计时仪器的制作、校准和管理,同时还要为官府提供精准的时辰报时,确保官府办公、市集交易、城门开关等都能按时进行。
赵主事见马骥这个陌生人在工坊里四处张望,便走上前来询问:“这位相公,可是来观摩计时仪器的?”
马骥连忙拱手行礼:“正是!在下是游学的书生,久闻时计坊的计时仪器精准无误,今日特意前来见识一番,还望赵主事多多指教!”
赵主事见马骥态度恭敬,又带着几分求知的热忱,便点了点头:“既然相公感兴趣,我便带你看看这些计时仪器的门道。计时之事,关乎国计民生,容不得半点差错,一毫一厘的偏差,都可能误了大事。”
赵主事首先带着马骥来到了工坊外的空地上,这里摆放着一架巨大的日晷。日晷由一个圆形的石盘和一根垂直竖立的铜针(晷针)组成,石盘上刻有精准的刻度,代表着十二个时辰。晷针的影子随着太阳的移动在石盘上转动,影子所指的刻度,便是当前的时辰。
“这是日晷,依靠太阳的影子来计时。”赵主事指着日晷介绍道,“石盘上的刻度是根据本地的纬度精准计算后刻制的,每一个刻度代表半个时辰(相当于现代的一个小时),刻度之间还有更细密的分划,能精准到一刻钟(相当于现代的十五分钟)。”
马骥凑近观察,只见石盘上的刻度线条笔直均匀,刻工精湛,晷针的影子清晰地落在刻度上,正好指向“未时”(下午1点到3点)。“赵主事,这日晷确实精妙,但若是遇到阴天、雨天,没有太阳,该如何计时呢?”马骥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相公考虑得周全。”赵主事赞许地点点头,“日晷虽准,却依赖阳光,无法全天候使用。因此,我们还有漏刻,可弥补日晷的不足。”
他带着马骥回到工坊内,指着一架高大的漏刻说道。这架漏刻由上下两个铜壶组成,上壶称为“播水壶”,下壶称为“受水壶”,两壶之间有细小的管道连接。播水壶内装满水,水通过管道缓缓流入受水壶中,受水壶内有一个浮子,浮子上连接着一根带有刻度的木杆(箭杆),随着水位上升,浮子带动箭杆上升,箭杆上的刻度便显示出当前的时辰。
“这漏刻的关键在于水流的均匀。”赵主事解释道,“为了让水流稳定,我们在播水壶的下方设置了一个‘平水壶’,先让播水壶的水流到平水壶中,待平水壶的水满后,再均匀地流入受水壶,这样就能避免因播水壶水位变化导致水流速度不均,确保计时精准。”
马骥看着漏刻中缓缓流动的水,以及随着水位上升而缓慢移动的箭杆,心中暗暗赞叹。这看似简单的装置,却蕴含着深刻的流体力学原理,古人通过巧妙的设计,解决了水流不均的问题,实现了精准计时,实在令人佩服。
然而,最让马骥震撼的,还是工坊中央那架巨大的水运浑天仪。这架仪器高达三丈有余,由复杂的齿轮、铜环、铜球组成,外形酷似一个缩小版的天体模型,铜球代表着天球,铜环代表着黄道、赤道等天球坐标系,上面还刻有日月星辰的位置。仪器的下方连接着一个巨大的水轮,水轮浸入一个方形的水池中,水流驱动水轮转动,进而带动整个浑天仪运转。
“这水运浑天仪,不仅能计时,还能模拟天体运行,预测日月食、行星运行等天文现象。”赵主事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它由水力驱动,每天转动一周,与地球自转的周期一致。仪器上还设有十二个小木人,分别对应十二个时辰,每到一个时辰,小木人便会自动敲钟报时,精准无误。”
马骥看得目瞪口呆,他绕着水运浑天仪走了好几圈,仔细观察着上面的齿轮和铜环。这些齿轮大小不一,相互咬合,转动时严丝合缝,没有丝毫卡顿,铜环上的刻度精准无比,日月星辰的位置标注得清晰准确。他甚至能听到齿轮转动的“咔哒”声,节奏均匀,如同钟表的机芯在运转。
“这齿轮的咬合精度也太高了吧!”马骥忍不住赞叹道,“这么多齿轮相互配合,竟然能做到运转自如,还能精准计时,实在太神奇了!”
“这齿轮的制作,是水运浑天仪的核心难点。”赵主事介绍道,“每一个齿轮的齿数、齿形都要经过精准计算,误差不能超过一丝一毫。齿轮的材质选用的是坚硬耐磨的青铜,经过反复锻造、打磨、校准,才能确保咬合顺畅、转动精准。整个仪器的组装更是复杂,需要几十名工匠花费数月时间才能完成,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他指着仪器上的小木人说:“这些小木人的报时装置也很巧妙。齿轮转动时,会通过一系列的连杆机构带动小木人的手臂,每到一个时辰,连杆便会触发小木人敲钟,声音洪亮,整个匠作区都能听到。”
马骥看着水运浑天仪在水流的驱动下缓缓运转,齿轮咬合,铜环转动,小木人按时敲钟,心中充满了对古人智慧的敬佩。这架仪器不仅是一件计时工具,更是一件集天文、机械、数学于一体的伟大发明,体现了古人在多个领域的高深造诣。
“赵主事,这水运浑天仪如此精妙,制作它一定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吧?”马骥问道。
“确实如此。”赵主事点了点头,“这架水运浑天仪,光是设计图纸就花费了三年时间,制作过程更是耗时五年,动用了上百名工匠,耗费了数千斤青铜。但它的价值也是巨大的,有了它,我们不仅能精准计时,还能更准确地观测天象、制定历法,为农业生产、军事活动、官府办公提供可靠的时间依据。”
马骥看着这架巧夺天工的水运浑天仪,又看了看旁边的日晷和漏刻,心中感慨万千。古人在没有现代科技的情况下,仅凭观测、计算和手工制作,便造出了如此精准、复杂的计时仪器,这背后凝聚的是无数工匠的心血与智慧,是古人对自然规律的深刻理解和对精准追求的极致体现。
他胸口的挂坠,在感受到这些计时仪器所蕴含的“精准”“规律”“协同”的智慧时,传来了沉稳而均匀的悸动。这能量如同齿轮的转动,严谨而有序,带着对时间的敬畏和对规律的遵循,让挂坠的光芒变得深邃而坚定,仿佛也被这精准计时的能量所感染,愈发纯粹、愈发精准。
离开时计坊时,天色已近黄昏。马骥回头望了一眼那架在暮色中依旧运转的水运浑天仪,心中暗暗想道:“时间是无形的,但古人却用智慧和双手,将它转化为有形的刻度和声响。这种对精准的追求,对规律的探索,正是‘匠心’的核心所在。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这种精神都将永远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