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断剑岭背风处的山坳里,几十口行军大锅架在篝火上,锅底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煮的不是粮,是刚从战场上拖回来的死马肉,切成大块,撒了一把粗盐和干辣椒,红油翻滚,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镇北军的残兵们围在锅边,顾不上烫,伸手就抓起肉块往嘴里塞。他们饿了三天三夜,连皮带也煮了吃了,此刻见到肉,一个个眼珠子绿得像狼。
相比之下,盘龙山的新军就“斯文”多了。他们裹着厚厚的棉衣,端着瓷碗,还能从怀里掏出半个面饼泡在汤里。
“嘿,兄弟,这衣服暖和啊。”
一名镇北军的老卒一边啃骨头,一边羡慕地摸了摸身边新军身上的羊皮袄,“哪发的?朝廷现在这么大方了?”
新军士兵嘿嘿一笑,扯了扯领口:“朝廷?这是咱们周大将军发的。看见没,里面还是新棉花。跟着周将军,有肉吃,有衣穿。”
老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单薄的铁甲,还有冻得发紫的脚趾,默默把头埋进碗里,喝汤的声音更大了。
差距。
这就是赤裸裸的差距。
……
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
气氛比外面要凝重得多。
叶狂坐在左侧马扎上,身上裹着崭新的纱布,手里捧着一坛烈酒。他没喝,只是死死盯着摆在中间的那张地图,还有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人。
“周辰。”
叶狂打破了沉默,嗓音粗砺,“刚才那个炸得狼崽子满天飞的玩意儿,还有吗?”
“有。”
周辰正在擦拭横刀,头也没抬,“但不多了。那东西金贵,炸一次少一次。”
叶狂一拍大腿,独眼中精光四射:“给老子弄一百个!不,五十个也行!有了这东西,老子敢带着这五千弟兄杀回镇北关!”
“给你,你也用不了。”
周辰放下刀,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铁牛,“那是特定的抛射角度和药量配比,弄不好先把自己人炸上天。而且……”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叶大将军,现在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镇北军的骑射冲锋确实厉害,但那是老黄历了。面对狼族的十万大军,硬碰硬,你那点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冒不出来。”
叶狂脸色一僵,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刚要发作,却又颓然松开拳头。
虽然不想承认,但周辰说的是事实。若是硬拼有用,镇北关也不会丢。
“那你说怎么打?”叶狂闷声问道。
周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站在阴影里的穆青寒。
“青寒,见过叶叔叔。”
穆青寒上前一步,摘下了头上的风帽,露出一张清冷而憔悴的脸庞。
叶狂正要端酒碗,看到这张脸,手猛地一抖,酒洒了一地。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神。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到穆青寒面前,颤抖着手想要去碰她的肩膀,却又不敢。
“像……真像……”
叶狂这个杀人如麻的糙汉子,此刻眼眶红得吓人,“你是……穆帅家的大丫头?青寒?”
“叶叔叔。”
穆青寒眼帘低垂,声音微颤,“家父……殉国了。”
“哇——!”
叶狂突然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哭。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老子有罪!老子该死啊!穆帅在关上拼命,老子却被堵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老子没脸见穆帅啊!”
这一哭,帐内的众将都低下了头。镇北军之所以能守住边境几十年,靠的就是这种过命的交情和忠义。
穆青寒扶起叶狂,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叶叔叔,哭没用。爹的仇,还没报。”
“对!报仇!”
叶狂抹了一把脸,站起身,转身看向周辰。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彻底没了之前的桀骜和试探,只剩下一种要把命卖给对方的决绝。
“周辰,刚才那一跪是为了救命之恩。现在这一跪,是为了穆帅。”
叶狂再次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镇北军残部五千三百二十一人,从今往后,听你号令!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如果说之前是被武力折服,那么现在,穆青寒的存在,让这支哀兵彻底找到了归宿。在他们心里,穆帅的女儿在哪,镇北军的魂就在哪。
“好。”
周辰受了这一礼,随即起身走到地图前。
“既然是一家人了,那就说说怎么杀人。”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了几个圈。
“镇北军的优势是骑射和冲锋,但在‘没良心炮’面前,这种密集冲锋就是送死。狼族也是一样。”
周辰指着黑狼卫的阵地,“从今天起,打散编制。铁浮屠顶在最前面做墙,黑狼卫在中间用弩和火炮输出,镇北军……”
他看向叶狂:“你们不许正面冲锋。我要你们做‘侧翼的狼’。”
“侧翼?”叶狂一愣。
“对。等我的炮把狼族的阵型炸散,等他们的士气崩盘,你们再切入。”周辰的手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像剃刀一样,一层一层把他们的肉削下来。我不求击溃,我要的是——歼灭。”
“步、炮、骑协同。”
周辰吐出这几个字,“这将是未来战场的规则。谁适应不了,谁就是尸体。”
叶狂盯着地图,脑海中模拟着那种画面:铁甲墙推进,火炮洗地,骑兵收割。这种打法,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的戎马经验,但光是想想,就让他热血沸腾。
“听你的!”
叶狂咬牙切齿,“只要能杀狼崽子,你让我去扫马粪都行!”
“报——!”
帐外传来斥候急促的声音。
一名黑狼卫掀帘而入,带进一股寒风:“禀主公!审讯狼族俘虏有结果了!狼族主力并未全部驻扎在镇北关,他们的‘左贤王’呼延灼,正率领三万前锋,向南劫掠,目标是……黑风口!”
“回马枪?”
周辰眉头一挑,看向地图上的黑风口位置,“看来这帮畜生是没抢够,还想往南打。”
“来得好!”
叶狂拔出战刀,眼中杀气腾腾,“黑风口地形狭窄,正是用炮的好地方!”
“不。”
周辰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黑风口太窄,装不下三万人。我要给他们找个大一点的坟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了一片开阔的冰河河谷——落雁滩。
“这里。”
周辰的指尖用力点下,“河面结冰,看似平坦,实则湿滑难行。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凌素。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凌素心领神会,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
“我们在上游。”周辰轻声道,“只要把冰面炸开,三万狼骑,就会变成三万个冰雕。”
“毒?”叶狂看着那个瓷瓶。
“不,是物理。”周辰收起地图,“传令全军,吃饱喝足,即刻拔营。我们在落雁滩,给左贤王准备一场‘冰雪盛宴’。”
帐外,风雪渐停。
五千镇北军铁骑,混编入一万五千新军之中。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支队伍,此刻因为同一个目标,正在迅速融合。
那些老兵开始教新兵如何要在马背上省力,新兵则把多余的棉布分给老兵裹伤。
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复仇大军,正在这冰天雪地中成型。
而百里之外,左贤王呼延灼正骑着那匹高大的汗血马,看着南方富饶的土地,眼中满是贪婪,丝毫不知道死神已经为他铺好了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