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落在楚玄脸上,冰凉。
他睁开眼,抬头看了眼通道顶部泛着微光的苔藓。那绿光很弱,照在脸上像是隔了一层布。他没动,先感受了一下胸口的位置。
那里还是肿的,硬块埋在皮下,随着心跳轻轻震颤。每一次跳动都像有根针在戳神经。他试着用天书里的方法压住血脉流动,银发微微发烫,赤瞳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呼吸变得缓慢,几乎感觉不到起伏。
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但能走。左肩一动就传来钝痛,像是被铁锤砸过好几遍。他没管,往前迈步。
一步,两步。
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和来时不一样了。那时候还有狂犀在后面拖着他,现在只剩他自己。
走了大概十几步,胸口的异物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错觉。它在发热。
楚玄立刻停下,贴墙站定。天书自动翻页,意识里浮现出一段波形图。那是碎片释放的信号频率,原本平稳,现在却出现波动,像是被什么干扰了。
他皱眉,正准备调出更详细的分析界面,忽然察觉到另一股气息。
很轻,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可这里没有树。
是声音。一段旋律。
从他体内传来的。
不,准确说,是从契约连接的那一端传来的。那根看不见的线,此刻正在震动。
艾琳的竖琴响了。
精灵古庭的大殿里,晨祭正在进行。
艾琳站在月光石阵中央,白袍下摆扫过地面。她的手放在竖琴上,指尖刚触到琴弦,琴身就自己震了一下。
所有人都听见了。
长老们抬起头。一个年长的精灵皱眉看向她:“仪式未启,琴怎自鸣?”
艾琳没回答。她的眼睛已经变了颜色,从浅绿转为深红。但她很快低下头,把情绪压了回去。右手继续拨动琴弦,假装刚才只是风扰。
可她知道不是。
那旋律不对。这不是她要弹的祷文,而是另一段调子,来自生命契约的另一端。她听出来了——是楚玄的心跳节奏,混乱、虚弱,带着断续的停顿。
他在流血。
她指尖一顿,琴音偏了一个音符。旁边的小祭司侧目看她,她立刻调整指法,让声音圆回来。
不能暴露。
她闭上眼,用音感捕捉那段波动。越听越清楚,那不只是心跳,还夹杂着一种极低的共鸣,像是有人在远处敲击青铜器。这频率她熟悉,是龙族用来传递暗讯的方式。
她在心里默念回应,调动契约之力,投射一道微光出去。
光很弱,穿不过空间壁垒,只能渗进对方的意识边缘。
希望他能感觉到。
莉娅躺在监牢的床上,双眼紧闭。
她已经昏睡三天了。贵族军官坐在铁栏外,机械耳接收着周围动静。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滴水声。
突然,莉娅的嘴唇动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接着,她哼了一声。
声音极细,像是梦话。可那旋律,和艾琳刚才弹奏的一模一样。
军官皱眉,以为是幻听。他抬手摸了摸耳朵上的监听器,确认没故障。
下一秒,莉娅又哼了一句。
这次更清晰了。音节连贯,带着精灵语特有的韵律转折。军官愣住,盯着她看。他本该起身报告,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皮越来越重。手从控制台上滑下来,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睡着了。
不是普通的睡。是深度催眠状态。
而莉娅还在哼。没有睁眼,也没有意识,只是本能地重复那段旋律。每一个音都精准对应艾琳投射出去的波段,两者叠加,形成更强的精神共振。
这声音穿过地层,穿过岩壁,穿过密道网络,最终抵达楚玄所在的位置。
他正靠墙休息,忽然觉得脑子里多了点东西。
不是痛,也不是冷热感。是一种存在。他知道是谁来了。
艾琳。
他闭上眼,不去看天书的数据流,而是顺着那股波动去感知。果然,在混乱的信号里,有一道柔和的线,轻轻缠住他的意识。
像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他没动,也没说话。但在心里回了一句。
“我还活着。”
这句话没有发出声,也没有能量波动,纯粹是意念。可契约感应到了。那一瞬间,三处地点的频率同时稳定下来。
古庭的竖琴停止自鸣。
监牢里的莉娅不再哼唱。
楚玄胸口的碎片也安静了。
一切恢复如常,只有通道顶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
他睁开眼,动了动肩膀。伤还在,但没之前那么难受了。他摸了摸左胸,硬块还在,温度降了下来。
至少暂时不会暴露。
他继续往前走。
每一步都比刚才稳了些。
他知道上面有人在找他,也知道下面等着他的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但他现在不想那些。
他只想走完这条路。
走到头。
看看终点到底有什么。
艾琳回到自己的静室时,仪式已经结束。
她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右手抬起,指尖微微发抖。这是老伤,每次动用深层音感能力就会复发。她没管,走到桌前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翡翠色长发垂在肩上,瞳孔恢复了浅绿。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次感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她不仅听到了楚玄的生命波动,还捕捉到了第三股频率。那不属于他,也不属于她。
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和她的旋律完全契合,像是同一首歌的两个声部。
她没查资料,也没翻典籍。只是凭着直觉,在纸上写下几个音符。
写完后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按住右腕内侧那道旧疤。
那里突然有点热。
莉娅在床上翻了个身。
她的手指抽动了一下,指甲刮过床单,发出轻微的响声。
房间里没人发现。军官还在椅子上坐着,头歪向一边,呼吸平稳。铁栏外的走廊也没有巡逻的人。
墙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
她的嘴唇又动了。
这次没有声音出来。
但空气中有种东西在流动。很慢,很轻,像是雾气爬上玻璃。
楚玄走在通道里,忽然停下。
他感觉到契约又有反应了。
不是艾琳,也不是上次那种直接的波动。这一次更像是……回音。
仿佛有人在远处唱歌,歌词听不清,但调子熟悉。
他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
只是把手贴在墙上,感受砖石传来的震动。
很微弱。像是某种节奏,藏在滴水声底下。
他记住了这个频率。
然后继续往前走。
左肩的疼痛还在,但已经不影响行动。胸口的异物也没再发热。天书显示目标距离还有两千八百步,预计七小时四十分后抵达。
时间够用。
他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支援。
只要这条线不断,他就还能走。
艾琳把纸上的音符撕下来,折成小块,放进烛火里烧了。
灰烬落在铜盘上,她用水浇灭。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隙。外面是森林,夜里看不清树影。风从林间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刚才那段旋律。
然后睁开眼。
她转身拿起竖琴,手指轻轻划过琴弦。
没有声音。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这琴会为一个人彻底响起。
不是为了仪式,也不是为了神谕。
只是为了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楚玄拐过一个弯道。
前方地面有些积水,水面倒映着头顶的苔藓光。他低头看了一眼。
水里的影子不太清晰,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银发边缘,似乎多了一圈极淡的光晕。不是红色,也不是金色,而是接近透明的浅青。
他没碰它,也没问天书那是什么。
只是抬起脚,踩进水里。
水花溅起,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