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楚玄就到了地下入口。
灰尾前一晚留下的酸液标记还在墙根处泛着微光,铜锤加固的支架也没松动。他站在通道口,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张石板路线图,确认方向没错。
排水道三百步,是第一个节点。
他往前走,脚步很轻。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铁锈味,但不是血,是地下水泡久了金属管道的味道。头顶的砖缝偶尔滴水,落在肩上冰凉。
走到两百步时,风向变了。
他停下。
前方拐角没有声音,可地面传来的震动不对。有人在靠近,动作很快,但刻意压着节奏。
楚玄靠墙站定,右手已经握住了短刃。
下一秒,狂犀从侧壁跃出。
他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肌肉鼓胀,皮肤下浮现出暗灰色的纹路,像是金属丝嵌进肉里。双眼赤红,没有焦距,呼吸急促得像拉破的风箱。
巨斧劈来,带起一阵腥风。
楚玄侧身闪开,斧刃砸在墙上,碎砖飞溅。他没退,反而借力前冲,在泥地上滑出一段距离,左手迅速按地,指尖划过一道弧线。
一个符文成形。
这是精灵古庭教的音波锚点,能干扰精神链接。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现在只能赌一把。
狂犀转身再扑,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瞬。
就是现在。
楚玄开口,声音低沉:“塔尔·莫恩·维克。”
古龙语。
你不是奴隶。
狂犀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眼睛眨了两下,瞳孔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
但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发出一声闷吼,再次冲上来,比之前更狠。
楚玄知道他听到了,也明白了。
他立刻大喊:“叛徒!受死!”
同时抽出短刃,假装格挡。
狂犀的斧柄狠狠砸在他肩胛骨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打断脊柱。他闷哼一声,喷出一口血,顺势滚倒在地。
两人缠斗起来,在泥水里翻滚。
楚玄故意不还手太重,只做防御姿态。狂犀的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杀意,可收招时总有微小停顿。他知道这人在控制力道。
一次贴身撞击中,狂犀的手掌贴上楚玄左胸。
一块冰冷的东西被猛地按进皮肉。
痛感尖锐,像被钉子扎进胸口。楚玄咬牙,喉咙里挤出一声惨叫,随即仰面倒地,不再动弹。
血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泥里。
狂犀跪在地上,喘着粗气,斧刃垂下,血顺着锋口往下淌。
远处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
空气中浮现一层模糊的影像,是个半透明的人形,穿着破损的战甲,脸上有一道贯穿眼眶的伤疤。
雷戈。
“废物。”影像开口,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连个废脉都杀不死,还打得这么费劲。”
狂犀低着头,没说话。
“把他拖回来。”雷戈说,“我要亲自检查血脉纯度。这次不能再出错。”
狂犀慢慢站起来,拎起楚玄的衣领,往通道深处走。
他的脚步很稳,但手在抖。
走了十几步,他才用极低的声音说:“碎片里……有坐标。”
楚玄闭着眼,心跳降到最低。天书在意识里缓缓翻动,调节着生命波动。他不能让身体暴露异常。
刚才那一击确实伤得不轻。肩胛骨可能裂了,左胸被嵌入的东西还在往深处钻,像一根冰冷的针。
但他能撑住。
狂犀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的声音。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拐了三个弯。空气变得更冷,墙壁上的苔藓开始发光,是那种幽绿色的微光,照得人脸发青。
又走了一段,狂犀突然停下。
“前面有哨岗。”他低声说,“三个人,机械改造体,耳朵连着监听器。”
楚玄没动,也没回应。
狂犀低头看他一眼,抬起斧头,作势要砍。
“别。”雷戈的影像突然出现,拦住他,“尸体要完整。”
狂犀收斧,继续拖行。
经过哨岗时,三个守卫站在岔路口,身上装着外骨骼框架,头部两侧伸出细长的金属耳。他们扫了一眼,确认是狂犀,便放行了。
没人检查楚玄。
又走了一段,狂犀的脚步变慢。
他压低声音:“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再往前,是雷戈的老巢。”
楚玄依旧不动。
“我知道你在听。”狂犀说,“碎片会引导你找到主控核心。但它也会激活警报,最多给你十二小时。”
他蹲下来,把楚玄平放在地上。
“你要是死了,”他说,“我就真成他们的狗了。”
然后他站起身,抬脚踹了楚玄小腿一下,像是泄愤。
接着转身离开,背影渐渐消失在通道尽头。
楚玄躺在地上,意识清醒。
天书自动展开,页面上浮现出新的信息。
那块嵌入体正在释放信号,频率和黑冕议会的某种通讯波段一致。地图开始更新,一条红线从他胸口的位置延伸出去,指向地底深处。
终点标着一个符号——和青铜板上的一样。
七钥归心。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左胸。
那里皮肉肿起,有一小块硬物埋在下面,正随着心跳微微震动。
他没去挖。
现在挖出来,只会触发反追踪机制。
得等。
等它带他找到雷戈的本体。
等他看清这个组织的真正结构。
等所有人都开始念那句咒语的时候。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
外面的世界正在变。
老驼背的故事已经传到东城区,听说有个洗衣妇昨晚讲了半宿《铁笼行》,孩子听着听着睡着了,嘴里还在嘟囔“萨恩·洛维·塔拉·库恩”。
铁匠铺的学徒偷偷在炉壁上刻下那个符号。
市集的小贩剁肉时,刀落下的节奏和鼓点一模一样。
火种已经点燃。
现在,轮到他走进黑暗了。
他把手放下,贴在地面。
砖缝里的水微微震颤。
远处传来规律的敲击声,像是某种机械在运转。
他记住了频率。
那是锻造的节奏。
不是醉铁锤法,但有点像。
巴鲁如果听见,一定会骂一句“乱七八糟的仿品”。
楚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
通道顶部的苔藓映出淡绿的光。
他坐起来,动作缓慢,避免牵动伤口。
左胸的异物还在,但不再深入。
天书显示,信号已锁定。
目标距离:三千二百步。
预计抵达时间:八小时。
他靠着墙,一点一点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还能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
和狂犀来时的方向相反。
他没有回头。
也知道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了地面。
但他得去。
不是为了复仇。
也不是为了什么命运使命。
只是因为,这条路必须有人走。
而他已经走了太久。
从程序员加班到死,再到这一世银发赤瞳站在泥水里,胸口插着敌人的碎片当导航仪。
挺离谱的。
可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继续往前走。
水滴落在头顶。
一滴。
两滴。
第三滴打在眉心,顺着鼻梁滑下,混着血迹流到嘴角。
他舔了一下。
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