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尽头,烟尘散去,那支焕然一新的军队彻底消失在了视野里。
葫芦谷的营地,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风过山岗的呜咽,和定国军士兵甲叶摩擦的沉闷声响。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罗成却静不下来,他浑身的筋骨都还因为昨夜的厮杀和白天的操练而发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他憋得难受。他扛着那杆擦得锃亮的银枪,大步流星地走向杨辰的营帐。
帐内,红拂女正坐在一张矮几旁,手里拿着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杨辰则悠闲地坐在主位上,烹着一壶新茶,沸水冲入茶壶,氤氲的白气混着茶香,将他那张俊美的脸衬得有些模糊。
“主公!”罗成一头扎进来,嗓门震得帐篷顶上的尘土都簌簌往下掉,“就这么让她走了?还给了那么多好东西!万一她带着咱们的兵器粮草,半道上跑了,或者干脆扭头投了她二哥,那咱们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杨辰像是没听见,只是专注地将第一泡茶水淋在茶宠上,动作不急不缓。
倒是红拂女,停下了擦拭匕首的动作,抬起那双勾人的眸子,瞥了罗成一眼。
“你以为公子给她的,是兵器和粮草?”
罗成一愣,瓮声瓮气地答道:“不然呢?那明晃晃的钢刀,那香喷喷的肉汤,俺看着都眼馋!就这么白给一个外人?”
红拂女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公子给她的,是套在她脖子上的一根绞索。她跑得越快,那绳索就收得越紧。”
“绞索?”罗成挠了挠头,他那简单的脑子里,想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打仗就是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怎么到了主公这里,就跟下棋似的,一步三算,看得人头晕。
“行了,别为难他了。”
杨辰终于开口,他将一杯斟好的茶推到红-拂女面前,又抬眼看向罗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罗成,我问你,你觉得李秀宁这个人,最看重什么?”
罗成想了想,答道:“当将军?带兵打仗?还是李家那个公主的名头?”
杨辰摇了摇头。
“是骄傲。”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让帐内的两人都安静了下来。
“李家女儿的骄傲,平阳公主的骄傲,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的骄傲。”
“我当着她所有部下的面,把她的骄傲踩在脚下,碾得粉碎。然后,又亲手给了她一个重新把它捡起来的机会。”杨辰端起茶杯,目光穿过帐帘,望向远方的天空,“所以,她现在比谁都渴望打赢这一仗。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自己,为了挣回那份被我亲手打碎的尊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至于跑路?她能往哪跑?”
“天下之大,她带着一支打上了我定国军旗号的军队,能去投靠谁?回去找她那个嫌弃她是累赘的父亲?还是去找那个把她当成弃子的二哥?”
杨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罗成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他只觉得,自家主公的手段,比他枪尖上的寒气,还要让人心里发冷。
红拂女的心头也是微微一凛。她比罗成看得更透彻,杨辰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计算着人心。他不仅要李秀宁的兵,更要诛她的心,让她在绝望中,只能选择依附于他,成为他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
这个男人,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手段狠戾到了骨子里。
“公子是想借她的手,彻底断了李唐内部和解的可能?”红拂女轻声问道。
杨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这只是第一步。”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那副简陋的地图上轻轻敲了敲,正点在“一线天”峡谷的位置。
“李世民的粮队,是块肥肉。但吃肉,也得讲究个吃法。”
他抬起头,看向红拂女和罗成,眼神深邃。
“我已经派人,将‘定国军主帅杨辰收服平阳公主,并命其攻打李世民粮队’的消息,‘不小心’地,透露给了李渊在河东的心腹。”
罗成那双环眼瞬间瞪得溜圆:“啊?主公,你这不是明着告诉李渊,他女儿反了吗?那老小子要是发兵来打我们怎么办?”
“他不会。”杨辰笃定地摇了摇头。
“至少,现在不会。”
“李渊生性多疑,他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只会觉得这是我杨辰的离间计。他会怀疑,但不会全信。他会想,他那个一向让他引以为傲的二儿子,是不是真的在背后算计他。他会派人去查,去核实。”
杨辰的嘴角,缓缓勾起。
“而李秀宁和她的娘子军,就是我亲手扎进他们父子兄弟之间的一根刺。一根让他们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的毒刺。”
“只要这根刺在,李家的后院,就永远安宁不了。”
帐篷里,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罗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主公要费这么大劲了。这已经不是打仗,这是在挖李家的根。
红拂女则是看着杨辰,目光复杂。她想起了初见时,这个男人也是一副游侠打扮,看似人畜无害。可谁能想到,在那副皮囊之下,藏着如此深沉的心机和吞天下的野心。
游侠?
从他踏入山西地界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什么游侠。
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李家的腹地,目的,就是为了拆了这栋看似坚固的房子。
杨辰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
“我从来到山西的第一天起,就没想过当什么游侠。”
“我来,就是为了告诉这天下的英雄豪杰,尤其是那位天命所归的秦王殿下……”
“这天下,不是谁想当棋手,就能当的。”
话音刚落,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公子!‘一线天’峡谷传来急报!”
杨辰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斥候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李秀宁的娘子军,在峡谷入口处,与李世民的护粮队……已经接上火了!”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
杨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负手而立,望着南方天际。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