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山深处,神机研究院,一处绝对保密的校场。
此地戒备森严,明哨暗卡林立,闲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校场中央,竖立着数十个披着皮甲的稻草人靶子。
陈彦肃立在一旁,身后站着神机营都尉杨威及数名核心工匠。年轻的皇帝赵宸,身着便服,在少数绝对心腹侍卫的护卫下,亲临此地,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期待与好奇。他今日前来,是要亲眼见证陈彦口中那足以改变战争格局的新式武器——火铳。
“陛下,请观。”陈彦对杨威微微颔首。
杨威会意,转身对早已列队等候的一百名精心挑选出的神机营精锐士卒下令:“第一队!持铳!准备!”
“哗!”一声整齐的响动,第一排二十名士卒踏前一步,动作略显生疏但十分认真地取出了被称为“火铳”的武器。它有着近一人高的长柄,前端是黝黑发亮的铁制长管(枪管),后端是木制的托柄(枪托),结构简洁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
“检查火绳!装填弹药!”杨威继续下令。
士卒们熟练地从腰间皮囊中取出定量的小包火药,从铳口倒入,用通条夯实,然后放入一枚铅质弹丸,再次夯实。最后,将一根缓慢燃烧的火绳固定在枪机夹头上,并点燃。
整个装填过程,耗时约三十息(近一分钟)。皇帝赵宸看得目不转睛,虽然觉得步骤繁琐,但将士卒们严谨的动作看在眼里。
“瞄准!放!”杨威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
一连串清脆而震耳的爆鸣声猛然炸响!校场上空顿时弥漫开刺鼻的硝烟味。远处的稻草人靶子群中,至少有十五六个被击中,被打得草屑纷飞,甚至有两个被直接打穿了皮甲!
虽然仍有四五铳未能命中,或者出现了哑火(需重新点燃火绳),但这突如其来的齐射威力和声势,已然让从未见过火器的皇帝赵宸及其侍卫们骇然变色!
“这……这便是火铳之威?”赵宸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脸上写满了震惊。这威力,虽然不及震天雷那般开山裂石,但射程(约八十步有效)和这齐射的密集打击效果,远超弓箭!若是成千上万支火铳齐射……那场景,简直不敢想象!
“第二队!持铳!准备!放!”
“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硝烟更加浓郁,远处的靶子又倒下了十余个。
陈彦示意杨威停止演示,走到皇帝身边,躬身道:“陛下,此便是一百支初制火铳及其操作士卒。请陛下评鉴。”
“好!好!好一柄神兵利器!”赵宸回过神来,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充满了兴奋的红光,“维岳!你果真又给了朕一个天大的惊喜!有此物在手,我大雍将士,何惧天下骁勇?!”
“陛下谬赞。”陈彦保持冷静,开始详细解释,语气客观,“然,陛下,此铳虽利,弊端亦十分明显,绝不可盲目乐观。”
他指着正在装填第三轮的士卒说道:“其一,射速缓慢。 训练有素的士卒,装填一发,至少需二十余息,且过程繁琐,战时紧张,耗时更久。远不如弓箭迅捷。”
“其二,受天候影响巨大。 风雨天气,火绳易熄,火药易潮,几同废铁。方才演示,乃是在无风晴朗之下。”
“其三,精度有限。 八十步内,集群射击,可形成弹幕,覆盖杀伤。但若想精准狙杀百步外单个目标,极难。且弹丸飞行轨迹并非直线,受风力影响大。”
“其四,安全性存忧。 火药装填量、夯实程度若有偏差,极易炸膛,未伤敌,先伤己。士卒操作需极度熟练谨慎。”
陈彦顿了顿,继续道:“目前,研究院正在全力改进。杨威等人正在尝试一种燧石击发机构,以取代火绳,若能成功,可大幅提升射速和恶劣天气下的可靠性。同时,也在研究定装纸壳弹药(将定量火药和弹丸预先包在一起),以简化装填步骤,提高射速。此外,加装准星照门、改进枪管膛线以提高精度,亦是重中之重。然,这些皆非旦夕可成之事。”
皇帝赵宸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的狂热稍退,转为理性的重视。陈彦不居功、不讳言缺点的态度,更让他欣赏。“维岳所言极是。利器虽成,善用更为关键。循序渐进,精益求精,方是正道。此事,朕全权交予你,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谢陛下信任!”陈彦拱手,又道:“此外,陛下,关于更大威力之火器——火炮的研制,也已有些头绪。工匠们已初步解决了大型铸件的成型与炮膛的钻凿难题,正在试验不同的铁铜配比,以求兼顾韧性与强度,避免炸膛。假以时日,若能成功,届时千步之外,摧城拔寨,亦非虚言。”
“火炮……”赵宸眼中再次闪过憧憬的光芒,拍了拍陈彦的肩膀,“好!朕期待着那一天!维岳,你真是朕的肱骨,国之干城!”
君臣二人正为军械革新前景振奋之际,一名身着灰衣、风尘仆仆的北镇抚司密探,在侍卫引领下,神色仓皇地疾步而来,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噗通跪地,急声道:“陛下!大将军!蜀中八百里加急密报!”
陈彦心中一凛,接过密探呈上的蜡封竹筒,验看无误后,打开快速浏览。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转身将密报双手呈给皇帝:“陛下,蜀中……出大事了!”
皇帝赵宸接过密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唰”地一下变得铁青,随即转为暴怒的赤红!他猛地将密报摔在地上,怒吼道:“徐奎! 狗贼! 安敢如此!” 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密报正是韩方、赵平二人冒死突围送出的最新情报,详细禀明了徐奎下毒谋害蜀王、勾结五溪蛮骗取兵权、如今已率叛军与蛮兵合流、正猛攻成都的惊天阴谋!
“逆贼!逆贼!竟敢谋害皇叔,勾结蛮夷,祸乱国家!朕必将其碎尸万段!”赵宸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机四溢。蜀中乃天府之国,西南屏障,绝不容有失!
“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速发援兵,平定叛乱,解救蜀王与成都百姓!”陈彦沉声劝谏。
“对!援兵!”赵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略一思索,斩钉截铁道:“蜀道艰难,叛军势大,寻常郡兵恐难济事。传朕旨意:命 龙骧卫将军常胜 ,即刻点齐 两万新军 精锐,携带充足震天雷及弓弩箭矢,三日后 誓师出征,火速驰援蜀中!告诉常胜,给朕 荡平叛逆,擒拿徐奎 !解成都之围!”
“臣遵旨!”陈彦立刻领命,安排传旨事宜。
三日后,洛阳城外校场,旌旗招展。两万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新军将士肃立。将军常胜接过皇帝亲赐的节钺,誓师出征,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向西而去。
然而,就在常胜大军出发后仅仅一天,又一封沾满尘土、插着三根羽毛代表最紧急军情的六百里加急文书,被信使以近乎虚脱的状态送入了紫微宫!
“陛下!云州镇国公八百里加急!北疆告急!匈奴左、右贤王部集结六万精锐骑兵,已陈兵云州城外百里,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大举南下入侵!镇国公请朝廷速发援军,并预警全国!”
“什么?!匈奴也来了?!”皇帝赵宸接到这份急报,刚刚因出兵蜀中而稍定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南北同时告急! 这是大雍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危局!北疆若被突破,匈奴铁骑可长驱直入,直逼中原,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北疆乃国家屏障,绝不能有失!”兵部尚书急切出列。
“可……可京师新军营需卫戍京畿,不可轻动。常胜已带两万新军入蜀,如今哪里还有精锐可调往云州?各地府兵集结缓慢,恐远水难救近火啊!”户部尚书一脸忧色。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慌乱。南北两线作战,兵力捉襟见肘,让群臣束手无策。
皇帝赵宸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了始终沉稳不言的陈彦身上:“维岳,北疆之事,你有何良策?”
陈彦踏步出班,神色冷静,显然已深思熟虑:“陛下,诸位大人。云州城高池深,镇国公常云老成持重,麾下边军亦是百战精锐,坚守一时,绝非难事。匈奴此次陈兵边境,而非立刻进攻,意在试探与施压,欲观我朝内乱之反应。我军不可自乱阵脚。”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臣建议,不必大规模从内地调兵,以免劳师动众,反显虚弱。可命神机营都尉杨威,率领 一千神机营精锐,携带 最新制成的 五百枚 震天雷 及 部分火铳,即刻北上,增援云州!”
陈彦目光炯炯:“震天雷之威,匈奴人闻所未闻!将其用于守城,在匈奴人密集攻城时引爆,必能产生震撼性效果!足以挫其锐气,寒其胆魄!让匈奴人明白,我大雍有守土之利器,绝非他们可轻辱!同时,亦可实战检验火器之效。此乃 以技补力 、 以质胜量 之上策!足可保云州无虞!”
皇帝赵宸闻言,眼睛一亮!陈彦此计,可谓另辟蹊径,正中要害!不出动大军,而是派出精锐的技术兵种,用秘密武器进行威慑性防御,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保守机密,震慑敌胆!
“好!就依爱卿所言!”赵宸当即拍板,“传旨:擢升神机营都尉杨威为神机营指挥使,率一千神机营将士,携五百震天雷、一百支火铳及充足弹药,即日北上,听候镇国公常云调遣!告诉他,给朕 守住云州,扬我国威!”
“臣遵旨!”陈彦肃然领命。
旨意迅速下达。刚刚完成演示的神机营,立刻转入战时状态。杨威领旨,带着无比的激动与责任感,率领一千精锐,押运着沉重的震天雷和火铳,离开北邙山,一路向北,朝着烽火将至的云州疾驰而去。
洛阳皇城,承天殿内,皇帝赵宸走到巨大的山河社稷图前,目光沉重地扫过西南的蜀中和北疆的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