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光阴,在日复一日的跋涉中悄然而逝。风沙磨砺了足迹,也仿佛在妮诺的心头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埃。当她牵着那匹陪伴多日的驼兽,终于望见地平线上那一片无垠的蔚蓝时,咸涩而湿润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与沙漠截然不同的气息。
这里是一座繁忙的港口城市。码头上桅杆如林,白色的船帆在阳光下鼓荡,水手们吆喝着号子,搬运着沉重的货物,空气中混杂着海水、鱼腥、沥青和远方货物的复杂气味。妮诺将驼兽卖给了一家看起来还算正规的养殖场,拿到一些银币后,她独自一人走到码头边缘,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栈桥坐下。
碧蓝的眼眸失神地望着眼前起伏的海面。阳光碎成万千金鳞,在水波上跳跃。就是这片海,当初载着他们满怀希望而来。父亲保罗在甲板上兴奋地指着远方,和基斯叔叔高声谈笑,与塔尔韩德比划着言语……那些鲜活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与如今孤身一人的冷清形成尖锐的对比。父亲的身影,最终定格在了吞噬一切的炽热龙息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父亲……终究是回不来了……)
心口传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疼痛,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长剑“誓胜”,冰凉的剑鞘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几个路过的水手好奇地打量了这个独自坐在码头、神情落寞的金发少女几眼,低声交谈着什么,随后便匆匆走开了。
妮诺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她静静地坐了很久,直到海风将她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她转身汇入了港口喧闹的人流。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有售卖各种航海用具的,有飘着浓郁香料气味的餐馆,也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店。人们形色匆匆,为生计奔波,无人会为另一个旅人的悲伤驻足。妮诺穿行其间,感觉自己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渺小而又孤独。
她此行的目的明确。在穿过几条嘈杂的街巷后,她找到了一座悬挂着剑与盾标志的建筑——冒险者公会。推开厚重的木门,大厅内的喧嚣与外界相比毫不逊色。形形色色的冒险者聚集于此,交接任务,畅饮麦酒,交换着各地的奇闻异事。
妮诺径直走到接待柜台前。柜台后的女接待员正低头整理着文件。妮诺等待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几乎微不可闻:“你好。请问……有没有那种需要在海上完成,并且完成后能直接抵达中央大陆的委托?”
女接待员抬起头,看到是一位面容精致却带着疲惫的年轻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熟练地翻看了一下手边的记录册,摇了摇头,语气公式化却不算冷漠:“很抱歉,小姐。目前公会登记在册的委托中,并没有符合您这样特殊要求的任务。”
她顿了顿,看到少女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又补充道:“不过,定期往返中央大陆的客船是有的。如果您只是想前往中央大陆,可以直接购买船票。费用是两枚银币。”
妮诺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她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从腰间那个不算饱满的钱袋里,数出两枚亮晶晶的银币,轻轻放在光洁的木制柜台上。
接待员小姐利落地收起银币,在一张印制好的船票上快速填写了信息,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刻有编号和简单帆船图案的木质令牌,递了过来:“这是您的船票和登船凭证。航班预计在两天后的清晨出发,请您准时到三号码头,凭此牌登船。”
“谢谢。”妮诺接过那块沉甸甸的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她没有再多停留,将令牌小心收好,转身离开了喧闹的公会大厅。
站在街口,略带咸腥的海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她需要找一个地方度过这两天。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林立的旅店招牌,她随意选择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朴素的走了进去。办理好简单的入住手续,拿到一把黄铜钥匙后,她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上了二楼。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门开了。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木床,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用来洗漱的陶盆。但窗户朝南,阳光能透进来,显得还算明亮整洁。对妮诺来说,这已足够。
她走到桌边坐下,将随身的长剑轻轻靠在桌角。房间突然的寂静,让连日来被刻意压抑的思绪重新翻涌上来。她双手托着腮,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港口忙碌的景象透过窗格,变得有些模糊。
(现在……我该去哪里呢?)
(中央大陆……然后呢?阿斯拉王国?菲托亚领地?)
(诺伦……爱夏……我该怎么面对她们?我答应过要把父亲母亲平安带回去的……)
(鲁迪乌斯……他一定也很难过吧,还失去了手臂……)
(母亲她……现在又怎么样了?)
一个个问题如同纠缠的线团,塞满了她的脑海。一种深切的迷茫和无处可依的漂泊感笼罩着她。就这样回去吗?以一副失败者的姿态?去承受妹妹们可能出现的失望和责备?她几乎能想象到诺伦那双带着倔强和悲伤的眼睛。
但是……
(一直这样逃避下去,问题也不会解决。)
(父亲如果知道了,一定会骂我是个胆小鬼吧……)
(错了就是错了,没能保护好父亲是事实。但如果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岂不是更对不起他?)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碧蓝的眼眸中,犹豫和挣扎渐渐被一种下定决心的光芒所取代。是的,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无论妹妹们是责怪还是伤心,她都必须回去。道歉也好,弥补也罢,那是她必须承担的责任。
(算了,去哪里都一样……但总得有个去处。)
(不能再逃了。就算妹妹们讨厌我……至少,我要亲口对她们说一声对不起。)
想通了这一点,仿佛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襟,决定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胡思乱想。她需要出去走走,感受一下这座港口城市的气息,平静地等待两天后的航程。
她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楼梯下方传来旅店老板和客人的闲聊声,街道上的喧嚣隐约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