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寂静的沙漠夜晚噼啪作响,跳动的火苗是这片无垠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与暖意。妮诺蜷缩在背风的岩石下,机械地从脚边拾起一根干枯的骆驼刺枝条,丢进火堆。枝条迅速被火焰吞噬,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很快化为一段通红的炭,继而黯淡下去,成为灰烬的一部分。
她碧蓝色的眼眸映着跃动的火光,眼神却空洞没有焦点。这是离开拉庞的第三天,也是她漫无目的流浪的第三天。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甚至没有了一个非要到达不可的地方。父亲不在了,母亲虽被救出却形同陌路,弟弟鲁迪乌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
前所未有的迷茫如同这沙漠的夜色,浓重地包裹着她。火焰扭曲的光影中,仿佛又出现了父亲保罗手持木剑,爽朗大笑着向她攻来的身影。(我或许……真的很无能吧……)这个念头如同毒草般滋生,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将脸埋入臂弯,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最终被身心俱疲拖入了不安的睡梦。
翌日清晨,沙漠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妮诺醒来,沉默地用水魔术熄灭早已冷却的篝火余烬,唤醒在一旁安静反刍的驼兽,再次踏上了旅程。她只是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任由驼兽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起伏的沙丘之间。去哪里都好,哪里都无所谓。
接近正午时分,一片令人惊喜的绿色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一片规模不小的绿洲,棕榈树环绕着一汪清澈的水潭,几座土黄色的建筑散布其间。妮诺驱使驼兽加快脚步,在绿洲边缘找到一处提供饮水和看护服务的养殖场,支付了几枚铜币,将忠诚的伙伴暂时托付给一位面相憨厚的当地人。
走进绿洲,喧嚣的人声和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外面死寂的沙漠判若两个世界。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摊位,商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骆驼的响鼻声交织在一起。妮诺拉低了斗篷的兜帽,熔金色的长发被仔细藏在阴影下,默默穿行在人群中,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她的脚步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酒馆前停下。木质的招牌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吱呀的轻响。(父亲……很喜欢喝酒。虽然我一直不喜欢那股味道……但今天,我想试试。)这个念头莫名地驱使着她。
推开有些沉重的木门,酒馆内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麦酒、烟草和汗液混合的复杂气味。几桌客人投来探寻的目光,在她拉下兜帽、露出略显苍白却难掩清丽的面容时,一些目光变得更为直接甚至带着些许不怀好意。妮诺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吧台前。
酒馆老板是个脸颊红润、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正用一块油腻的抹布擦拭着酒杯。他抬眼皮看了看妮诺,声音带着点沙哑:“小姑娘,一个人?我们这儿的酒可不适合独自喝闷酒,容易出事。”
妮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从腰间的钱袋里数出几枚钱币,轻轻放在木质台面上。
老板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固执而空洞的眼神,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熟练地拿起几个瓶罐,手臂挥舞间,酒杯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抛接,各种颜色的液体被精准地注入杯中,最后点缀上一片翠绿的叶子。一杯呈现出柔和夕阳色的饮料推到她面前。
“喏,‘沙漠夕阳’,用椰枣和几种果子酿的,甜丝丝的,没啥酒劲,适合你这样的姑娘。”老板语气随意。
妮诺端起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入口是清晰的甜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果酸,几乎尝不出酒精的味道,更像是一种特别的果汁饮料。她小口小口地,很快将一整杯喝完。杯底残留的些许甜腻感让她微微蹙眉。
“请给我一杯普通的麦酒。”她将空杯推回去,声音平静。
老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转身从酒桶里接了一大杯泛着白色泡沫的、澄黄色的麦酒,递给她。妮诺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木杯,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她再次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小口。浓郁的、带着苦涩感的麦芽味瞬间充斥口腔,与她刚才喝的那杯“饮料”截然不同。(果然……还是不好喝。)她想起父亲每次完成任务后,总会和基斯他们痛饮几杯,脸上洋溢着畅快淋漓的笑容。前世的她偶尔也会借酒消愁,但从未觉得酒本身有何美味可言。
她开始一口接一口地抿着这苦涩的液体,试图从中品出一点父亲曾感受过的快乐。几口下肚,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到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这时,旁边一桌三个看起来像是本地佣兵或冒险者打扮的男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两个年纪稍长、面带风霜的男人站起身,嬉皮笑脸地走过来,一左一右地坐在了妮诺旁边的空位上,恰好将她堵在了墙角。
一个皮肤黝黑、体格强壮、留着黄色短发的年轻男人率先开口,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熟络:“嘿,漂亮的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跟哥哥们说说?说不定我们能帮你排解排解?”
另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也附和道:“就是,一个人喝多没意思,大家一起聊聊嘛。”
妮诺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因为酒精的作用,声音比平时软糯一些,但语气中的疏离感并未减少:“谢谢几位的好意,我只是想尝尝这里的酒。如果没事,请你们离开。”
黄发年轻人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无趣,耸耸肩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但另外两人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更凑近了些。
疤脸男人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小姐,你听说了吗?拉庞城那边出大事了!就那个S级的转移迷宫,前几天被人打通了!”
另一个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夸张的唏嘘:“是啊!听说原本带队的那个队长,叫保罗·格雷拉特的,是个挺有名的S级冒险者,结果折在里头了!啧啧,真是可惜啊,听说挺厉害的一个人物,就这么没了……”
“对对对!”疤脸男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我还听说那队伍里有个王级魔术师!是个魔族,叫什么……洛琪希·米格路迪亚的?阵容是真豪华,可惜还是死人了……”
这些话语如同冰冷的针,一根根刺进妮诺的心脏。她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她猛地低下头,强行将涌上眼眶的酸涩逼了回去,然后仰起脖子,将杯中剩下的小半杯麦酒一口气灌了下去。辛辣刺激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痛感,却也暂时压下了喉头的哽咽。
(真的……很难喝……)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气氛,猛地站起身,甚至没有再看那两人一眼,径直走到吧台,将空木杯放在台上,声音有些低哑:“老板,请帮我装一袋酒,我带走在路上喝。”
老板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强作镇定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拿出一个皮质酒袋,熟练地灌满麦酒,塞好木塞,递给她。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温和与劝慰:“孩子,酒这东西,浇不灭愁,也解不了真正的结。生活中有些坎儿,有些失去了的人,你得学会自己趟过去,扛起来。喝醉了,只是暂时躲一会儿,醒过来,该在的还在,该痛的依旧会痛。”
他顿了顿,看着妮诺有些怔忪的表情,继续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但日子总得过下去。这袋酒,当我请你的。往后的路还长,孩子,愿你在这贝尔利特……一路平安。”
妮诺看着老板那张被岁月和风沙刻满痕迹、却透着善意的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父亲保罗偶尔流露出的、那种笨拙却真诚的关切。她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从钱袋里抓出一小把银币和铜币,看也没看就放在了吧台上,然后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酒袋,转身快步离开了酒馆,将那些混杂着好奇、同情或许还有不怀好意的目光统统甩在身后。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酒精开始上头,让她感到一阵眩晕,脚步也有些虚浮。她漫无目的地在绿洲的街道上踉跄行走,对周围投来的各式目光毫无所觉。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那片如同绿宝石般镶嵌在沙漠中的湖泊旁。
她在湖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抱着膝盖,怔怔地望着被微风拂过、泛起粼粼波光的湖面。夕阳将天空和湖面染成瑰丽的橙红色,又渐渐褪为静谧的蓝紫色。直到夜幕开始降临,寒意重新弥漫,她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在绿洲里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店。
她走到柜台前,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旅店老板。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只是瞥了她一眼,报了价格。妮诺默默数出钱币放在台上。老板递过来一把黄铜钥匙,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三楼,第二间。”
妮诺点了点头,接过钥匙,开始艰难地爬楼梯。平时轻而易举的三层楼,此刻在她醉意朦胧的眼中,变得异常漫长和高耸。她扶着墙壁,一步一顿,花了比平时多好几倍的时间,才终于踏上了三楼的走廊。
走廊里光线昏暗。她眯着眼,费力地辨认着门牌号,好不容易找到了第二间房。她拿着钥匙,对着锁孔插了好几次,都因为手抖而对不准。她不得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凑近了仔细看,才终于将钥匙插了进去。
“咔哒。”
门开了。她踉跄着走进房间,甚至没力气点灯,也顾不上脱掉沾满尘土的外衣和鞋子,直接扑倒在铺着粗糙亚麻床单的硬板床上。浓烈的疲惫和酒精的后劲瞬间将她吞没,意识迅速沉入了黑暗。
过了一会儿,一位负责打扫的妇人经过门口,看到房门虚掩,探头看了一眼,发现床上和衣而眠、呼吸深沉的少女,以及还插在门外锁孔里的钥匙。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走进屋,拔出钥匙放在床头的小木桌上,然后悄悄带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