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
张学良伏案疾书,眉头紧锁,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所有块垒,都倾注于笔端。
张宗兴静静守在一旁,目光不时扫过门口和窗户,警惕着外面的动静,心中却如翻江倒海。
六哥的话语在他脑中回荡。“延安”……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既陌生又带着某种神秘的吸引力。
他知晓那是一支被称为“共匪”的力量,
却也听闻过他们在贫瘠西北坚持抗日的传闻。
六哥身处囚笼,却能做出如此判断,其分量不言而喻。
这不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或是局限于上海滩的谍战厮杀,而是关乎整个民族抗战格局的抉择。
不知过了多久,张学良终于搁下笔,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他将写满字迹的几页纸仔细折好,递给张宗兴。纸张微温,墨迹未干,似乎还带着书写者激荡的心绪。
“宗兴,拿好。”张学良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郑重,
“这里面,有我对于时局的看法,有对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呼吁,也有……对我个人遭遇的不平之鸣。文字或许无力,但这是一个被囚之人的心声。”
张宗兴双手接过,感觉这薄薄的几页纸重若千钧。他小心翼翼地将其贴身藏好,如同守护着最珍贵的火种。
“六哥,你放心,只要我张宗兴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把话带出去!”他的承诺,掷地有声。
张学良看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愫。
他拉着张宗兴在床边坐下,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仿佛相依为命的孤舟。
“宗兴,你我兄弟,一别数年,没想到会是在这般境地下重逢。”张学良的语气带着浓浓的感慨,
“当年在奉天,你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毛头小子,如今……已是能搅动风云的汉子了。”
张宗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风霜:
“都是被这世道逼的。若不是日本人打进来,若不是……唉,或许我还在法租界当我的小探长,偶尔能和六哥你把酒言欢。”
“把酒言欢……”张学良喃喃重复着,眼神有些恍惚,随即化为苦涩,
“是啊,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他用力握紧张宗兴的手,目光灼灼,
“正因为世道如此,我们才更不能退缩。宗兴,你记住,无论你今后选择哪条路,抗日救国这面旗帜不能倒!这不仅是国仇,也是家恨!我东北三千万父老乡亲的血,不能白流!”
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悲痛与愤怒,握着张宗兴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张宗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义兄心中那无法愈合的创痛和矢志不渝的信念。
“我明白,六哥。”张宗兴重重点头,“血债,必须血偿!”
“光有血气还不够。”张学良收敛情绪,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
“我刚才提的延安,只是一个方向。具体如何走,需要你自行判断。与那边接触,务必谨慎,察其言,观其行。但有一条,无论与谁合作,底线不能丢——我们是中国人,抗击外侮是第一要务!”
他顿了顿,继续谆谆告诫:
“你的性子,刚烈勇猛,这是优点,也是缺点。往后,遇事要多思量,谋定而后动。你手下那些弟兄,是把好刀,要用在刀刃上,也要懂得爱惜。有时候,暂时的退让,不是为了屈服,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更好的时机。”
这番话,如同一位兄长对即将远行的弟弟的殷殷嘱托,充满了关切与期望。
张宗兴默默听着,将这些话语深深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是六哥用半生浮沉、甚至是用自由换来的经验。
“对了,”张学良似乎想起什么,神色更加严肃,
“你身边那个苏婉清……此女能力非凡,背景却也复杂。可用,但不可不防。还有那位……婉容,”
提到这个名字,他微微顿了一下,看了张宗兴一眼,眼神意味深长,“她身份特殊,情感真挚,但乱世之中,红颜亦是牵绊。如何处置,你要拿捏好分寸。”
张宗兴心中一震,没想到六哥连这些都注意到了。他点了点头:“我会小心。”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但东方天际,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长夜将尽。
“天快亮了,你们必须走了。”张学良站起身,语气带着不舍与决绝,
“趁着黎明前的黑暗,原路返回。记住,活着出去,把事做成,比什么都重要!”
张宗兴也站起身,看着这位身陷囹圄却心系天下的义兄,胸腔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填满。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张学良,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六哥,保重!宗兴……定不辱命!”
没有过多的言语,所有的牵挂、承诺与兄弟情义,都凝聚在这深深一揖和最后的对视之中。
张学良站在原地,目送着张宗兴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如同来时一样,融入外面的黑暗。
房门轻轻合上,囚室里只剩下他一人,还有那盏摇曳的孤灯,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义弟的淡淡血性与汗水的味道。
他走到窗前,望着张宗兴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他知道,自己播下的火种,已经交给了最信任的人。
而外面的世界,必将因这火种,掀起更大的风浪。
他的囚徒生涯,或许会因为今晚的会面,变得更加艰难。
但他无悔。
因为,这是他身陷牢笼,所能做出的,最有力的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