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尼古拉村的轮廓在逐渐散去的晨雾中显现,但它并未带来任何田园诗般的慰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秩序感。
村口,原本可能立着欢迎牌坊或简单路标的地方,如今被沙包、带刺的铁丝网和临时砍伐的树木构成的障碍物所取代。
几个荷枪实弹、臂膀上醒目地戴着宪兵袖章的士兵,如同雕塑般矗立在障碍物两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接近的人。
他们的军装相对整洁,脸上没有前线士兵那种被掏空灵魂的麻木,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冷漠。
这里,是前线与后方的分界线。跨过这里,意味着从死亡随机降临的混沌世界,进入一个由规则、文件和等级构成的体系。
然而,对于布洛中尉和他身后这群从地狱爬出来的人来说,这种“秩序”带来的压力,丝毫不亚于德军机枪的瞄准镜。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勒布朗下意识地挺了挺腰,尽管他知道这毫无意义。卡娜更加用力地搀扶着艾琳,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护紧了怀里的埃托瓦勒,仿佛那小小的生命会触犯某种未知的条例。
那股蓝色的、沉默的人流,在接近检查站时,不由自主地放缓了速度,如同粘稠的液体遇到了狭窄的瓶口。
一种无形的屏障立在那里,让这些刚从无序毁灭中逃脱的士兵们,本能地感到了拘束和不安。
一名面容冷峻、下颌线条紧绷的士官,站在障碍物的缺口处。他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文件夹,上面夹着几张表格,另一只手握着一支短铅笔。
他的目光低垂,专注于眼前的文件,一丝不苟地核对着一支刚刚抵达的小队伍的番号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士官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从文件夹上抬起,只是用余光扫了一下眼前这群比乞丐好不了多少的人,公式化地开口,声音平稳却毫无温度:
“番号。撤退指令文件。”
“……第110步兵团2营……嗯,撤退至指定区域休整……过去吧,去三号收容点。”士官的声音平淡无波,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念诵一段与己无关的经文。
那支小队如蒙大赦,沉默而迅速地穿过缺口,消失在村内的街道中。
“文件不全,去那边空地集合,等候进一步通知。”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程序化的处理和不容辩驳的决定。一些被判定为“手续不全”的士兵被引导到旁边一片泥泞的空地上,他们茫然地站着,像一群等待被领走的迷途羔羊,眼神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对村庄庇护的渴望,又迅速黯淡下去。
终于,轮到了布洛中尉他们。
轮到布洛中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稳健,走到了士官面前。他身后的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屏住了呼吸。
艾琳靠在卡娜身上,腰间的剧痛因为紧张而更加尖锐,她不得不将更多的重量压在卡娜瘦弱的肩膀上。卡娜紧紧抱着怀里的小猫埃托瓦勒,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士官没有抬头,铅笔在表格上划动着,发出沙沙的轻响。
“番号。”他吐出两个字,简洁,冰冷,如同敲击在冰块上。
布洛中尉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因为干渴和疲惫而有些沙哑,但依旧保持着清晰的吐字:“第243术师支援团4营3连。”
铅笔停顿了一下。士官依旧没有抬头,接着问道:“撤退指令文件。”
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布洛能感觉到身后所有士兵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背上,那些目光里混杂着期待、恐惧,还有一丝听天由命的茫然。
他沉默了一秒钟,这一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平静地,几乎是以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回答:
“我们没有书面撤退指令。通讯中断,我们与营部失去了联系。”
这句话像一块投入冰面的石头,瞬间打破了之前程式化的平静。
士官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之前隐藏在帽檐的阴影和低垂的眼睑下,此刻完全暴露出来——那是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带着宪兵特有的、审视与不信任的光芒。
这目光先是死死钉在布洛中尉的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灵魂深处是否藏着怯懦与谎言。随即,这目光越过了布洛单薄的肩膀,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射着他身后那群士兵。
他的视线掠过勒布朗那张混合着警惕与故作镇定的脸,掠过其他士兵空洞或躲闪的眼神,掠过他们破烂肮脏的军装和身上各种显而易见的伤痕。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混合着被冒犯的秩序感,涌上了士官的心头。他的脸颊肌肉绷紧,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严厉的质问,如同鞭子般抽打在寂静的空气上:
“谁让你撤下来的?你的阵地呢?”
无声的巨响在每一个3连士兵的脑海中炸开。
空气瞬间凝固,仿佛连弥漫的雾气都停止了流动。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村口检查站周围所有的声音——其他部队的低语、宪兵的走动声、远处村庄的模糊噪音——全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士官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和他那句如同最终审判般的问题。
所有士兵的目光,无论是布洛中尉身后的,还是旁边其他等待核查的散兵,都齐刷刷地、不受控制地聚焦在布洛中尉那略显单薄、军装后背甚至被汗水与泥泞浸透得颜色深沉的背影上。
他站在那里,独自面对着来自后方秩序的第一次、也是最直接的冲击。
勒布朗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里只有空荡荡的武装带,他的步枪早在混乱中不知丢到了何处。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卡娜感觉到艾琳倚靠着她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仿佛那腰间的伤口被这句话无形地撕裂得更深。
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怀里的小猫,埃托瓦勒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惊吓到,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被压抑的“喵呜”。
艾琳的视线有些模糊,剧痛和疲惫让她的感官变得迟钝,但士官那句冰冷的质问却异常清晰地钻入她的耳膜,直抵内心深处那片被麻木覆盖的冻土。“阵地……”她在心里无声地重复着这个词。
那片被炮火反复耕耘、浸透了鲜血和碎肉的泥泞壕沟?那个堆满了残缺尸体、充满了绝望呻吟和机枪咆哮的地狱?那就是他们的“阵地”。
他们守住了吗?或许在某个瞬间,在击退德军步兵潮水般进攻的时候,算是守住了。
但然后呢?然后是在超自然力量的打击下瞬间崩溃的防线,是如同蝼蚁般被碾碎、被追逐的逃亡……
“阵地……”这个词此刻听起来如此讽刺,如此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与他们无关的世界。
布洛中尉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受到身后部下们投射来的目光,那目光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他能感受到士官那审视的、充满压力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他的脸上。
他甚至能感受到周围其他宪兵和散兵们投来的、混杂着好奇、同情、或许还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复杂情绪。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激动。
他知道,任何情绪化的辩解在此刻都是苍白的,甚至是有害的。他必须用最冷静、最客观、最符合军人逻辑的语言,来陈述一个无法用常规文件来证明的事实。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士官那双锐利的眼睛。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经极致磨难后的、深沉的疲惫,以及在这疲惫之下,依然残存的责任感。
他没有回答“谁让我撤下来的”,因为没有人。是残酷的现实,是求生的本能,是他作为指挥官对残余部下生命的最后责任,驱使他做出了这个决定。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从被硝烟和干渴灼伤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在这片死寂的村口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