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的宫墙,在冬日苍白的日光下,显得愈发肃穆而冰冷。自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以来,这座新都的权力核心,便在无声的角力与铁腕的整合中,不断重塑。
曹操的权势正如日中天。豫州全境已彻底纳入掌控,南阳张绣的归附不仅解除了侧翼威胁,更添一支劲旅。吕布虽桀骜难驯,但被削去爪牙,仅剩勇名,其部众并州狼骑的精华也被曹操逐步消化。朝堂之上,曹操的意志便是律法。他借故诬陷与袁绍有亲的太尉杨彪,将其罢官;又以议政不轨为由,悍然诛杀议郎赵彦。鲜血染红了许都的官道,百官震撼,噤若寒蝉。
为进一步震慑人心,曹操奏请天子出猎许田。旌旗仪仗,煊赫无比。围场之中,曹操纵马驰骋,竟数次逾越臣子礼节,与天子并辔而行,甚至在天子射鹿不中时,公然取过天子宝雕弓、金鈚箭,一箭射中鹿背。群臣将校见金鈚箭,只道天子射中,齐呼万岁,曹操却纵马直出,遮于天子之前,坦然受之。这一幕,被远远跟在后面的车骑将军董承看在眼里,拳头在袖中攥得发白。
然而,高压之下,暗流涌动。年轻的汉帝刘协,在恐惧与屈辱中,血脉里那点刘氏先祖的不屈被激发出来。在伏皇后之父伏完的密谋下,他咬破指尖,在一方素绢上写下血诏,细数曹操罪状,密令董承连结忠义之士,设法诛除国贼。董承领受这衣带诏后,暗中与工部侍郎王子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昭信将军吴子兰以及应召入朝、对曹操亦心怀不满的西凉太守马腾等人,密谋于暗室,誓要解救天子于倒悬。
就在这暗潮汹涌之际,刘备的使者简雍,抵达了许都。
简雍此来,明面上有三重任务:一是循例朝拜天子,进献贡品,彰显刘备对汉室的忠诚;二是就张飞鲁莽抢夺夏侯渊侄女一事,进行解释与斡旋,试图缓和与曹操的紧张关系;三则是探听风声,并提出与曹操结盟,共同应对北方袁绍日益增长的威胁。
朝堂之上,简雍不卑不亢,完成了觐见与进贡的礼仪。面对曹操,他巧妙地将张飞抢人之事解释为“边境巡哨偶遇,三将军性急,恐夏侯女郎受乱兵所害,故请回营中暂避,实属误会,我主已严申三将军,并愿妥善安置夏侯女郎,以全两家之好。” 言辞恳切,给双方都留了台阶。随后,他又郑重提出了刘曹结盟共抗袁绍的提议。
曹操面无表情地听着,打发简雍先去驿馆安歇。
待简雍退下,曹操立刻召集核心谋士议事。他将简雍的来意说明后,程昱首先开口,面带忧色:“主公,自上次刘晔来朝,天子认刘备为皇叔,此事在许都传扬开来,街谈巷议,皆称刘皇叔仁德爱民,剿灭袁术,功在社稷。此名声于刘备而言是助力,于主公而言,恐非吉兆。长此以往,人心或将归刘,于主公大业不利。”
曹操闻言,不屑地冷哼一声:“刘备?哼,我手握天子,一道诏令,他便不得不从,或击刘表,或伐孙策,岂敢违逆?徒有虚名,何足惧哉!” 话语中充满了掌控权力的自信。
荀攸则更加关注北方的动态,他分析道:“主公,袁绍虽陈兵渤海、平原,意在威慑刘备,然主公近日罢黜杨彪,又派史涣、曹仁两位将军收降眭固,占据袁绍的河内郡。此二事,已深深触怒袁绍。其帐下谋士如郭图、审配者,必借此力劝袁绍,将兵锋转向主公。”
“河内太守张杨被部将杨丑所杀,眭固又杀杨丑来降。如此局面,袁绍为何舍刘备而先攻我?” 曹操挑眉问道。
一直静听的荀彧,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主公,在袁绍看来,刘备虽据三州,然其势已成,麾下关、张、赵等将骁勇,贾诩、徐庶、郭嘉等智谋深远,青徐之地被其治理得府库充盈,民心依附,实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与之缠斗,必旷日持久。而主公您,势力虽雄,然袁绍自恃知您根底,且您‘挟天子以令诸侯’,在袁绍眼中,威胁远大于刘备。更关键的是,攻打主公,他可高举‘清君侧’之大旗,名正言顺,易于号召天下。若其再遣使连结刘备,许以厚利,邀其共击主公,则我军危矣!”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决:“然,于我而言,袁绍势大却不足惧。袁绍此人,外宽内忌,好谋无断,用人唯亲,色厉内荏。真正的心腹大患,实乃刘备!此人有汉室宗亲之正名,有揽才用人之能,有治理地方之效!若不趁其尚未完全整合三州之力时加以遏制,待其羽翼彻底丰满,则悔之晚矣!彧以为,战略上当先联袁灭刘,再图河北!”
戏志才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他咳嗽着补充道:“文若所言,实为至理。眼下刘备主动遣使示好,正可利用。我等可假意应允其结盟之请,以安其心,使其放松警惕。同时,立刻秘密派遣能言善辩之士前往河北,游说袁绍,并重金贿赂其麾下如郭图、许攸等贪利之辈,极力陈说刘备才是袁绍霸业的最大绊脚石,若能联合袁绍,共同夹击刘备,共分青、徐、扬三州膏腴之地,岂不比攻打主公更为有利?此外,还需遣使招抚荆州刘表,使其出兵牵制刘备南方兵力,令其首尾难顾!”
坐在末席,新近被曹操征辟为文学掾的司马懿,低垂着眼睑,默默听着这场决定未来天下格局的辩论,面上无波无澜,心中作何想法,无人能知。
曹操听完麾下几位谋士的分析,目光锐利如鹰,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案几:“善!便依此计!先稳刘备,再联袁绍,共击此獠!刘表处,亦需遣使!”
是夜,董承秘密来到简雍下榻的驿馆,屏退左右。他先试探性地提及许田围猎时曹操的僭越之举,观察简雍的反应。
简雍何等机敏,立刻明白董承来意非同小可。他面露悲愤,扼腕叹息道:“董国舅有所不知,我主在郯城,闻天子受辱,曹操猖獗,常常夜不能寐,对灯垂泪,言道:‘备身为宗亲,荷国重恩,恨不能提兵扫清许都,迎还圣驾,重振汉室!’然,每每欲动兵,又恐没有天子明诏,擅兴兵戈,反致曹操狗急跳墙,危及陛下安危,故而……故而迟迟未敢妄动啊!” 言辞恳切,声泪俱下。
董承见简雍如此,心中疑虑尽去,不再隐瞒,取出那方承载着血泪与希望的衣带诏。简雍一见,立刻跪地叩拜,泣不成声。
他牢记刘备临行前的嘱托,对董承道:“国舅放心!我主刘皇叔,乃汉室砥柱,必为陛下外援,万死不辞!然此事关乎陛下生死,务须万分机密!曹操耳目众多,国舅府中,即便是家奴侍妾,亦不可轻信,切记切记!” 他趁机提出,“为便于我主号令四方忠义,共举大事,可否将此诏书内容,由雍誊录一份,密带出许都?”
董承正在激动之时,见刘备如此忠心谨慎,更是感动,当即应允。简雍便代刘备在义状上签下“左将军刘备”之名。董承珍重收起义状,与简雍约定保持联络,方才悄然离去。
数日后,简雍敏锐地察觉到许都气氛有异,隐约听闻曹操已派出使者前往河北,心知联盟之事恐生变故,便立刻向天子上表辞行。曹操也未强留。
离城那日,寒风凛冽。董承竟冒险赶至十里长亭相送,他紧紧握住简雍的手,老泪纵横:“简先生,回去务必告知皇叔,勿负陛下之心,汉室江山,黎民百姓,皆系于皇叔一身矣!” 说罢,趁无人注意,将另一卷密封的绢帛迅速塞入简雍怀中——那是天子刘协另写的一份密诏,更详细地陈述了曹操罪状与殷切期盼。
简雍重重点头,将密诏贴身藏好,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扬鞭,向着东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