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工坊的灯火仍未熄灭。我站在书房案前,手中炭笔未停,纸上线条纵横交错,勾连成网。
白日里塑料零件在蒸汽机上运转顺畅的画面还在眼前。机器不再三天一修,五日一换,效率翻了不止一倍。可再快的机器,若运不出去,也无用。
我放下笔,抬头看向墙上悬挂的地图。成都居中,四周八方州郡散列如星。马车走山路,一日不过三十里,遇雨则泥泞难行,粮草器械常滞于途中。前线急报,后方调度却迟迟不到,这不是兵弱,是路断。
必须修路。
不只是土路夯平,也不是石板铺面。要能承重,能常年通行,能在暴雨之后依旧坚实。我心中已有图样——宽八米,双向车道,底层碎石压实,中间钢筋编织,表层浇筑混凝土。这不是小修小补,是要重新织一张贯穿天下的筋脉。
我提笔写下《全国公路网初步规划》八字,随即展开图纸,从成都起笔,向北直指汉中,向东延伸至江州,向南接入牂牁,西连松潘。每一条线,都对应一个战略方向,每一个节点,都将设补给站、维修点、哨所护卫。
这条路,不仅要通商旅,更要通军需。
写到此处,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文书官捧着今日各地奏报进来,放在案上退出。我随手翻开,几条消息跳入眼底:江州粮运因道崩延误七日;汉中前线请增铁器,但工匠车队被困山口;南中驿马累毙三匹,文书迟递两日。
我合上奏报,手指敲了下桌面。
没有路,再强的武器也送不到前线;没有路,再多的粮食也会烂在半途。系统给我的热武器能赢一场仗,但要赢整个天下,靠的不是枪炮,是体系。
我起身走到沙盘前。这是工坊按地形比例堆制的巴蜀模型,山川河流清晰可见。我拿起一根红木条,从成都中心缓缓推出,一路向北。木条所过之处,便是未来公路所经之地。
明日就要动手。
我回到案前,写下第二份文书——《汽车研制立项书》。
路修好了,总不能还靠马拖货。马有疲时,人会饿,但机器不会。既然有了塑料密封件能让蒸汽机稳定运行,那为何不能造一辆自己走的车?
目标明确:蒸汽动力,载重一吨,可爬坡,能长途。不需要飞驰如电,只要比马车快,比人力省。车身用轻型钢架,轮毂包橡胶防滑,驾驶舱简单封闭,护住核心部件即可。
我不求一步登天。第一辆可以慢,可以笨,可以三天修两次。但必须造出来。只要它能动,就能改;只要它能跑,就能升级。
我写下“先试制一辆原型车,用于成都至江州段道路测试”,又补充一句:“燃料以煤炭为主,兼顾木材,确保偏远地区亦可补给。”
写完,我吹熄烛火,走出书房。
院中风凉,星河高悬。远处工坊仍有灯光,隐约传来锤击声。我知道,那是模具匠人在赶制下一批塑料容器。而明天,这些人中的部分将转入新任务——汽车结构设计与零件打样。
我仰头看向北斗。
过去十年,人们靠脚走,靠马驮,靠船渡。如今,我要让车轮碾过荒野,让道路连接孤城。这不是为了炫耀奇技,而是为了让命令传得更快,让伤兵抬得更远,让百姓少饿一顿,让战士多一口粮。
这世道缺的从来不是英雄,是通路。
次日清晨,我召见机械工坊总匠与兵部辎重司主事。两人入厅,我未多言,直接摊开公路规划图。
“以成都为中心,五年内建成贯通各州郡的主干道网。”我说,“首期工程,先修三条:成汉线、成江线、成牂线。每条路宽八米,全程混凝土硬化,设排水沟、路标桩、夜间照明点。”
二人对视一眼,皆露惊色。
“混凝土?”工坊总匠问,“大人是说,用石灰、砂石与铁筋混铸?”
“正是。”我点头,“你们已在桥梁基础上试过小规模浇筑,效果不错。现在,要把这种方法用在整条路上。”
“可……如此工程,需多少人力?多少材料?”辎重司官员皱眉,“单是钢筋一项,便要耗尽蜀中铁矿三年产量。”
“铁不够,就分段修。”我说,“先保主干,再扩支路。水泥厂加快生产,石灰窑全速运转。铁筋可用替代材料过渡,比如竹筋加固,待后期再替换。”
“那施工队伍呢?”
“征调郡县劳役,按工计酬,免赋抵税。另设工程监官,每日上报进度,延误者问责。”
两人低头记下。
我转向下一议题:“光有路不行,还得有车。我决定启动汽车研制,由机械工坊牵头,辎重司配合提供运输需求参数。”
“汽车?”这次是工坊总匠发问,“可是那种不用马拉,自己能走的铁车?”
“没错。”我从案上取出一张图纸,铺开,“以蒸汽为动力源,锅炉置于后部,驱动轴连轮组。初步设计为四轮结构,前轮转向,后轮驱动。载重一吨,可运粮、载械、拉炮。”
工坊总匠凑近细看,手指划过图纸上的锅炉位置。“蒸汽压力若不足,则无力爬坡;若过高,恐有炸膛之险。”
“所以第一辆车不求快,只求稳。”我说,“锅炉用双层厚壁钢筒,加装泄压阀。速度限定在每刻十里以内,宁可慢,不可爆。”
“那燃料如何携带?”
“设煤箱于车身左侧,容量支持连续运行两个时辰。沿途设补给站,每五十里一处。”
辎重司官员沉吟片刻:“若真能实现,一趟运输可抵三辆马车,且不受马匹体力限制。”
“正是。”我看着他,“你回去拟一份《军事运输效能对比表》,列出当前马车与理想汽车在速度、载重、维护成本上的差距。我要用这份表,说服更多人支持这项工程。”
两人领命退下。
我坐在厅中未动。片刻后,随从送来昨夜整理的最后一批数据——塑料量产成本、水泥日产量、钢铁库存、现有工匠人数。我把这些数字一一填入表格,开始测算第一条公路的实际可行性。
成汉线全长三百六十里,按八米宽计算,需混凝土约十八万立方。以当前产能,每月可完成八千立方,意味着仅路面浇筑就需要两年零三个月。若加上地基处理、排水系统、交叉桥梁,总工期将近三年。
太慢了。
我提起笔,在旁边写下:“提升水泥生产效率,研究速凝配方;推行预制构件法,工厂批量生产路基板,现场拼装。”
只要能把时间压到一年以内,就有希望尽快见效。
正写着,门外又有人来报:工坊技术院请求增派十名熟练铁匠,参与汽车底盘设计。
我批了条子,准其所请。
放下笔时,窗外日头已高。我站起身,走向院外。
工坊区今天格外忙碌。匠人们搬出旧式蒸汽机拆解研究,几个年轻技师围在沙盘边画结构图。我走过时不说话,只看了一会儿他们画的传动轴连接方式,发现角度偏了五度,容易导致磨损加剧。
我拿过炭笔,在图上改了一笔,递给旁边站着的主事匠人。
他看了看,恍然大悟,连忙招呼其他人调整设计。
我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穿过工坊长廊,来到最里面的空地。这里已被划为汽车原型试验区,地面铺了一层细沙,用来标记车轮轨迹和转向半径。
我站在空地中央,想象着第一辆车从这里开出的样子。
它不会漂亮,也不会快。但它会动。它会离开这片沙地,驶上未来的公路,把成都的意志,送到千里之外。
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我转身离开空地,走向马厩。今日还需巡视城外试验段的地基开挖情况。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回头看了眼那片空地。
一名工匠正蹲在地上,用木棍画着什么。我看不清,但知道他在试着设计车门的开关结构。
我翻身上马,缰绳一扯。
马蹄踏起尘土,向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