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急报送到时,我正站在书房案前。小吏喘着气,把军情简牍递上来。我看了一眼,放下。
外敌压境,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成都城内烟尘四起,污水横街,百姓居所与冶炉杂处,咳嗽声日夜不绝。若后方不稳,何谈前线?
我把简牍搁在一边,叫人取来成都全城地形图。地图铺开,墨线清晰。我盯着城东那片密密麻麻的红点看了许久。那里是旧工坊聚集地,铁锤声日夜不停,黑烟从早到晚飘在空中。
第二天一早,我在工部召集匠头议事。
“从今日起,成都要改。”我说,“民居归民居,工坊归工坊,商铺归商铺。三区分开,各行其道。”
有人皱眉:“大人,祖辈住这儿,搬去哪?”
“城东乱搭的棚屋全部拆除,重污染作坊迁至锦江下游工坊区。原址改建住宅,给你们自己人住。”我指着图上新划出的区域,“每户匠人,只要配合搬迁,可在新居优先选房,赋税减半。”
堂下安静下来。
我又说:“不愿干的,现在可以走。愿意留下的,按令行事。”
没人再说话。
当天下午,第一批木桩运到城东。工人开始丈量土地,划出施工边界。我亲自带队,在主街下方选定第一段下水道开挖位置。土层翻开后,我蹲下查看,伸手摸了摸断面。
土质松软,夹杂砂粒。
“这地方不能直挖。”我说,“每进三尺,立一道木撑,顶部用青砖砌拱,防止塌陷。”
工匠领命而去。
第三日,首段试验隧道动工。刚掘进不到二十步,一声闷响,前方土壁突然垮塌。碎土滚落,两名工匠被埋,幸而只受轻伤。
消息传来,施工队伍人心浮动。有人悄悄收拾工具,准备退出。
我立刻赶到现场。塌方口还冒着土灰,我提灯进去,走到断裂处停下。匕首插进泥层,挑出一块湿土。
砂多黏少,承力不足。
“加榫卯木架,间距缩短为两尺。”我下令,“每班派一名老匠监工,轮班巡查支撑结构。明日继续掘进。”
当晚,我在工坊区临时营帐中绘制新的支撑结构图。炭笔在纸上划出横竖交错的线条。图纸完成已是深夜,我让人即刻送往施工队。
五日后,新法试行成功。百米下水道主体贯通,砖拱完整,无一处变形。水流测试时,清水顺坡流入城外排污渠,未见倒灌。
我站在出口处看了一会儿,点头离开。
接下来是搬迁问题。
不少人家住了几十年,不愿搬离老屋。有老人坐在门槛上不肯走,说祖宗牌位不能动。还有人担心新房贵,负担不起。
我发布《迁居安民令》,明文规定:凡配合迁移者,除优先选房、减税外,还可通过参与修路、清沟等公共劳役折算部分费用。一家出一人干活满三十日,抵三个月房租。
同时,命人在南门立碑绘图,展示未来成都模样。
图上画着宽阔街道,两旁绿树成行;住宅整齐排列,屋顶覆瓦;商铺集中在南市,门前设遮阳棚;地下暗渠纵横,雨水污水各走其道。
百姓围在碑前看图,议论纷纷。
“这真是咱们成都?”
“你看那条街,像不像现在的春熙巷?”
“要是真能这样,搬也值了。”
半月内,搬迁进度加快。旧工棚陆续拆除,城东空地开始打地基。新住宅区第一排房屋立柱那天,我过去看了一眼。木材干燥,榫接严密,工人们动作熟练。
雨季来得比往年早。
一场大雨连下三天。旧城区街道积水过膝,污水混着垃圾在巷子里打转,孩童趟水而过,脚底打滑摔倒。有住户抬着箱子往外抢东西,骂声一片。
而新改造区不同。雨水顺着路面斜坡流入路边暗渠,水流畅通,街面干爽。行人撑伞缓行,未见滞留。
对比太明显。
第四天清晨,郡守带着几名乡老进城巡视。他们从旧区走到新区,一路沉默。到了南市门口,看见路灯沿渠口排列,夜里点燃后映着流水,光亮如带。
“这……真是同一座城?”郡守低声问。
我没有回答,只引他们继续往前走。
中午时分,观览会在春社日举行。我亲自带路,一行人沿主街步行。道路宽平,两侧新栽的槐树用木架固定;商铺统一门面,货品分类陈列;工坊区方向不再有黑烟,只有淡淡柴火气随风飘来。
夜幕降临时,我们回到南门碑前。
灯火已亮。整条街像是浮在光河之上。
一名乡老抬头看着路灯,久久不动。
“此非人间府邸,乃天上宫阙。”他喃喃道。
我没接话。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次日清晨,我来到工坊区技术院。院中几间大屋专用于工程设计与模型推演。沙盘摆在中央,上面插着小旗,标出已完成与待建路段。
我拿起炭笔,在沙盘边缘勾画下一阶段管网延伸路线。笔尖移动,划出三条新线,分别指向北城、西市与码头。
身旁案几上放着一张新图纸。纸色微黄,边缘整齐。标题写着“塑料制作基础法”五个字。图纸尚未展开。
我扫了一眼,继续低头计算材料配比。
这时,技工甲走进来,站在我身后。
“大人,昨夜最后一段管道试水通过,无渗漏。”他说。
我点头:“通知各段负责人,明日召开调度会。工坊主事都要到场。”
他应了一声,没动。
我抬头。
“还有事?”
“是……关于新居安置的事。”他说,“有几户人家提出,想把旧屋的梁木带走,用在新房上。”
我想了想。
“允许。”我说,“但必须由工部查验后拆卸,确保不影响整体结构安全。拆下来的木料登记编号,统一运输。”
他记下。
“另外,”他顿了顿,“南市有商户问,能不能提前接入排水管?他们怕雨季再来,店里进水。”
我放下笔。
“查一下他们的位置是否在规划线上。”我说,“在线上的,派一组人先做接入施工。不在的,告知等待第二批改造。”
他记完,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回来。”
他停下。
我指着沙盘上一条未完工的支线。
“这条通往冶炼坊的辅渠,明天我要看到施工方案。”我说,“坡度控制在千分之五以内,接口预留检修口。”
他点头,快步离去。
我重新坐下,继续写。
写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多个。
我抬头。
三名工匠抬着一个长条木箱进来,放在屋角。箱子未封,露出里面一段漆黑管道。
“大人,新制的陶土排水管,按您给的尺寸烧的。”领头的说,“一共做了十根,这是样品。”
我起身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管壁。
表面光滑,厚度均匀。
“拿去接上试试。”我说,“接进主渠,通水检测。”
他们应声要走。
我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
我回到案前,抽出那张未展开的图纸。
手指捏住一角,缓缓拉开。
图纸平铺在桌上。线条复杂,标注细密。中间画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容器模具,旁边写着“聚乙烯注塑流程”。
我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对门外喊:
“明日召工坊主事,先试一批容器模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