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平帝发泄了一通怒火,语气稍缓,却更显冰冷:“念在贾家祖上宁荣二公于国有功,朕不忍其血脉彻底断绝,亦不忍让功臣之后寒心。故而,朕法外开恩:宁国府爵位继承之事,即刻停止!宁国府邸,暂时查封,一应人等全部迁出!待日后查明情由,再行定夺!贾敬、贾赦、贾政,身为主事之人,昏聩无能,欺君妄上,每人廷杖五十,以儆效尤!贾史氏治家不严,纵容包庇,着严加申饬!”
他目光转向一旁心中暗爽的忠顺亲王:“忠顺王,你持贾蓉罪状,亲自去荣宁两府宣旨问罪!将朕的处置,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让他们好好反省己过!”
忠顺亲王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年前皇帝不让自己插手,并非放任,而是早有谋划,等待这致命一击!他心中畅快无比,连忙躬身领旨:“臣遵旨!定将皇上天恩与法度,明示贾府!”他已然可以想象,当这道旨意降临贾府时,会是何等天塌地陷的场景。他兴冲冲地退出养心殿,点齐仪仗,带着如狼似虎的侍卫,直奔那尚沉浸在年节与丧事混杂气氛中的荣国府而去。
宁国府内,哀乐呜咽,白幡低垂。贾珍的灵枢停放在天香楼正堂,僧道的诵经声与家眷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虚假的悲戚。时辰将至,起灵送往家庙暂厝的仪式即将开始,贾琮也重新回到了灵堂之中,混在贾家子侄辈里,低眉垂目,跟着众人进行着最后繁琐的礼节。他心中估计此刻宁府外的估计已经早已发动了吧。
就在执事人清了清嗓子,准备高声唱喏“起灵”的当口,一阵极其突兀、惶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灵堂内刻意维持的肃穆。只见荣国府的大管家赖大,跑得帽子歪斜,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也顾不得许多规矩,径直冲到站在前列的贾赦、贾政面前,气都喘不匀,声音带着哭腔:“老、老爷!不好了!宫、宫里来人了!是忠顺亲王千岁亲自来宣旨,已经到了咱们府上,气势汹汹的!传、传旨意,要咱们两府所有的主子,立刻、立刻过去接旨!一刻不得延误!”
“忠顺亲王?”贾赦闻言,脸色先是一变,他与忠顺王府素无往来,甚至因其与父亲贾代善昔日旧怨而有些龃龉,此刻亲王亲至,还是这般阵仗,绝非吉兆。贾政也是心头一紧,一种大祸临头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灵堂内顿时一阵骚动,哭泣声、诵经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惶惑不安。贾珍的灵枢?起灵?此刻谁也顾不上了。贾母在西府那边也被惊动,再次派人来催。贾赦、贾政不敢怠慢,连忙招呼两府所有子弟亲眷,无论长幼,包括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秦可卿以及贾琮、贾宝玉、贾环等,也顾不得身上还穿着孝服素衣,匆匆忙忙,慌乱地穿过两府之间的夹道,往荣国府正厅荣禧堂赶去。
荣禧堂前,气氛已是肃杀到了极点。忠顺亲王身着亲王常服,面色冷峻,负手立于廊下,他身后是两排按刀而立的殿前侍卫,个个眼神锐利,煞气腾腾。贾府众人赶到,见这阵势,心下更是凉了半截,慌忙在贾母、贾赦、贾政的带领下,黑压压跪了一地。
忠顺亲王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跪伏在地的贾家众人,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快意。他与荣国公贾代善当年在军中和朝堂都多有争执,积怨颇深,如今逮着机会能狠狠折辱贾家后人,心中畅快难以言表。
他并不急于宣旨,而是故意晾着众人,直到贾府众人跪得膝盖发麻,心中忐忑到了极点,他才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贾史氏、贾敬、贾赦、贾政,你们好大的架子!本王奉旨前来,尔等竟敢姗姗来迟!莫非是心中不忿,对皇上旨意有所不满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贾母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臣妇(臣)不敢!臣妇(臣)接旨来迟,罪该万死!实在是因东府正在发丧,一时慌乱,求王爷恕罪!”
忠顺亲王要的就是他们这般惶恐的模样,满意地哼了一声,这才慢条斯理地展开手中明黄的圣旨,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倨傲、带着审判意味的腔调,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宁国府贾蓉,身犯弑父、毒杀族兄之十恶重罪,业已供认不讳,天地不容,人神共愤!尔贾敬、贾赦、贾政,身为贾家族长、主事,既不能约束子弟,致其犯下如此逆伦恶行,事发之后,又竟敢隐匿不报,欺君罔上,更上下钻营,妄图以贾宝玉承袭爵位,实属目无君父,罪加一等!本应严惩不贷,以正纲常!然,念及尔祖上宁荣二公,功在社稷,朕心不忍,特法外开恩:宁国府爵位承袭之事,即刻停止,待再叙议!宁国府邸,即刻查封,一应人等,限时迁出,不得延误!贾敬、贾赦、贾政、贾宝玉,痴心妄想,欺君妄上,着廷杖五十,以儆效尤!贾史氏治家不严,纵容包庇,着严加申饬!望尔等深自反省,痛改前非!钦此!”
圣旨每念一句,贾府众人的心就沉下去一分。待到“弑父”、“毒杀”、“欺君罔上”、“爵位停止”、“查封府邸”、“廷杖五十”这些字眼如同一个个惊雷接连炸响在耳边时,整个荣禧堂前跪着的人群,已是面无人色,如遭雷击!
贾母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晕厥过去,全靠鸳鸯和王夫人死死扶住。贾赦、贾政、贾敬、贾宝玉四人,更是瘫软在地,浑身抖若筛糠,尤其是贾宝玉,他何曾经历过这个,只觉得天都塌了,吓得眼泪直流,却又不敢哭出声。
忠顺亲王宣旨完毕,看着贾家众人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快意无比。他先是踱步到被搀扶着的贾母面前,故意拔高音量,厉声呵斥:“贾史氏!皇上申饬你治家不严,纵容包庇!你可知罪?!想你贾家,世代勋贵,诗礼传家,竟出了这等弑父的禽兽,尔等长辈非但不加管束检举,反而妄想瞒天过海,继续安享富贵!尔等心中,可还有君父?可还有纲常伦理?!实在是愧对贾门先祖!今日皇上只是申饬,已是天大的恩典,望你洗心革面,好好管教族中子弟,莫要再行差踏错,辱没门楣!”
这一番话,句句如刀,扎在贾母心上,她老脸惨白,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不住地点头,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