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顺天府衙门口,韩烈安排的人,装作一个缩头缩颈、畏畏缩胆的市井闲汉,觑着个空子,溜到值守的衙役身边,神秘兮兮地低语了几句,只说在北城那处早已荒废的破院附近,似乎瞥见了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样貌身形,倒有几分像那城门口海捕文书上画的贾蓉。
这消息层层上报,最终落到了今日恰巧又轮值的魏推官耳中。与上次这魏推官接手贾珍暴毙这烫手山芋后,一直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慎丢了前程不同,此刻听闻有了贾蓉的确切线索,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竟绽开一丝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的狂喜!
“好!好!好!”魏推官激动得连拍大腿,“天助我也!府尹大人正为此事焦灼,严令缉拿,若能擒获此獠,便是大功一件!”他只觉得时来运转了。当下,一面火速派人飞马去禀报府尹杜远程,一面将衙内所有能调动的在值衙役、捕快尽数点齐,怕不有二三十号人,个个手持铁尺锁链,如狼似虎般直扑北城那处破院。
那破院本就残破不堪,院墙倒塌大半,门户歪斜。魏推官指挥人手悄然合围,生怕走脱了要犯。待得布置停当,一声令下,众衙役发一声喊,踹开那摇摇欲坠的院门,一拥而入。
院内景象比想象中更为不堪,积雪覆盖着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霉烂腐朽的气息。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满面污垢的人影正蜷缩在角落一堆烂草里,冻得瑟瑟发抖,听到动静,茫然抬头,不是那失踪多日的贾蓉又是谁?
贾蓉此刻早已没了往日宁府长孙的半点风采,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绝望和一丝麻木。见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扑上来,他竟连挣扎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只是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哀鸣,便被轻而易举地反剪双手,捆了个结结实实。
“我……我不是……我没有……”贾蓉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试图分辩,但冰冷的铁链已然加身,衙役们哪容他啰嗦,推搡着便将他押出了破院。
顺天府尹杜远程此刻正在家中享受着年节的闲暇,闻报之后,也顾不得什么年节了,立刻换上公服,火急火燎地赶回了顺天府衙。
大牢之内,灯火昏暗,气味污浊。贾蓉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牢房内,蜷缩在干草堆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
杜远程并未急着用刑,只命人将贾蓉提至刑房。那刑房内各种刑具森然罗列,血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与铁锈混合的恐怖气息。杜远程端坐案后,面色沉肃,目光如电,直射向瘫软在地的贾蓉,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贾蓉!你弑父潜逃,罪大恶极!如今人赃并获,还不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在贾蓉耳边。他本就心神崩溃,又被这刑房的可怖景象和杜远程的官威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抵抗之心?不等衙役上前动刑,他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磕头如捣蒜,涕泗横流地将所有事情一股脑地全都交代了。
如何因惧怕父亲贾珍追究责任,如何被废除袭爵资格后心生怨恨,如何买通下人弄来毒药,如何在贾蔷饮用的酒中下毒将其毒杀,以及最后如何在与贾珍争执时,失手……或者说,在极度恐惧和愤怒之下,活活掐死了自己的父亲……
他交代得颠三倒四,但关键情节清晰无比。杜远程听着,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命书记官将口供一一记录在案,又让贾蓉画了押。
拿着这份新鲜出炉、墨迹未干的口供,杜远程如获至宝!他敏锐地政治嗅觉告诉他,这份口供的意义远不止于破获一桩逆伦重案。结合年前景平帝召见自己时的表现,以及景平帝对贾家宁府爵位承袭之事的态度!
虽然不清楚皇帝最终是想彻底废黜宁国府爵位,还是想借此安排自己属意的人选,但贾蓉弑父这桩人伦惨剧,以及贾府在明知贾蓉涉嫌弑父在逃的情况下,仍急不可耐地举荐贾宝玉袭爵的行为,无疑给了皇帝最有力的抓手!
事不宜迟!杜远程立刻整理袍服,怀揣着贾蓉的认罪画押口供,以八百里加急般的速度,直奔皇宫求见。
养心殿内,炭火融融,景平帝正难得的在看着闲书。闻听杜远程有紧急要事禀报,还是关乎贾家宁府之事,便宣了他进来。
杜远程跪伏在地,将顺天府如何接到线报,如何擒获贾蓉,以及贾蓉如何供认弑父、毒杀贾蔷等罪行,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奏报了一遍,最后双手呈上了那份至关重要的口供。
景平帝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接过口供,细细看了一遍,目光在那“掐死贾珍”、“毒杀贾蔷”等字眼上停留片刻,方才轻轻将口供放在御案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殿内一片沉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杜远程屏息凝神,不敢抬头。
半晌,景平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案情既已明晰,人犯也已招供,爱卿依《大虞律》秉公办理即可。”
“臣,遵旨!”杜远程心中大定,知道皇帝这是认可了他的做法。
待杜远程退下后,景平帝沉声道:“传忠顺亲王、忠礼亲王即刻入宫见朕!”
不多时,忠顺亲王与忠礼亲王匆匆赶到养心殿。两人见礼完毕,还未等开口,景平帝的目光便如冷电般射向忠礼亲王,抓起御案上那份宗人府刚刚送来、请求核准贾宝玉袭爵的文书,连同贾蓉的口供副本,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看看!看看你们宗人府办的好事!看看贾家做的好事!”
忠礼亲王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捡起文书和口供一看,顿时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景平帝怒声道:“贾蓉弑父潜逃,罪证确凿!贾敬、贾赦、贾政等人,明知其罪,却隐匿不报,反而上下打点,火急火燎地要将贾宝玉推上爵位!他们想干什么?欺君罔上!妄图骗爵!视国法纲常如无物!忠礼!你收了他们多少好处?竟敢在年节期间擅开方便之门,为他们行此悖逆之事?!你这宗人府的右宗正,是不是当到头了!”
忠礼亲王磕头不止,连称“臣弟昏聩,臣弟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