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洒在这片位于黑金城远郊的村庄上,空气干冷,呵出的白气瞬间便被微风吹散。
村子边缘,一间独立屋舍的后坡上,一心正躺在地上晒着太阳,几块柔性太阳能板在他身边的枯草地上铺开,尽可能多地捕捉那稀薄的日光。
板面深色的涂层在光线下反射出细微的虹彩。
一根细长的线缆从太阳能板连接出来,另一端接入了电池组和IS-m核心机的充电接口。指示灯幽幽地亮起,显示着缓慢但稳定的能量流入。
这是几天来难得的宁静。
自从那晚从琥珀山庄杀出,与赛琳娜抵达这个ISt预先安排的安全点后,外界,尤其是黑金城核心区域的风暴就暂时与他们隔绝了。
根据奥尼尔通过加密无线电和EUd手机班组频道断断续续传来的简报,黑金议会,特别是那三位与他们有过“默契”的巨头,正忙于处理奥尔德斯·格雷被刺后的烂摊子——
一位教廷的经济顾问,在象征同盟脸面的金琥珀节盛宴上被当众刺杀,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圣银教廷和维持表面秩序的议会脸上。
外交上的扯皮、相互的指责、以及必要的“调查”程序,足够那帮官僚和巨头们忙上一阵子了。
这种时候,无论是出于避嫌还是静观其变,那三位“合伙人”都绝不会,也不应该主动与他们接触。
现在这段时间,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期”。
一心也因此难得地再一次获得了几日清闲,他甚至说服了赛琳娜,换上了本地村妇常见的厚实棉裙和外罩,体验一种她生命中从未有过的、“普通”的生活。
与此同时,来自地球的支援也在悄然增强。
第二批两支ISt分队,以及一支满编、负责战斗的odA,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渗透进入黑金城,开始在奥尼尔的协调下展开活动。
他们的任务同样是建立人脉、搜集情报,并在必要时提供武力支援,从战略层面上分担一心所面临的直接压力,并将行动范围扩展到更广阔的区域。
然而,水涨船高。
相应的,威斯派利亚也向自由市同盟增派了更多的人员和资源。
得益于圣银教廷在官方层面的默许甚至协助,威斯派利亚的力量更多地集中在各大主要城市,尤其是像黑金城这样的核心枢纽,控制着交通要道、信息节点和上层资源。
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赛诺特拉的非常规作战力量,由于合作对象——如“潮信”这样的地方抵抗组织、以及对教廷不满的边远商会,大多活跃在城镇外围或乡村地带,其部署也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农村包围城市”的态势。
双方在这片异世界的土地上,围绕着灵髓资源与影响力,展开了一场隐蔽而激烈的、以特种作战和情报博弈为主要形式的代理人战争,战线犬牙交错,态势微妙而紧张。
这些宏观的局势如同背景噪音,在一心的脑海中流过,被他冷静地分析和存储。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些许急促的呼喊声,从坡地下方的屋舍方向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阁下!晚饭准备好了!”
是赛琳娜的声音。
那独特的质感让一心瞬间就识别了出来,只是此刻,这质感中似乎混入了一丝不太常见的,类似于“期待”的情绪。
一心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原本因为思考局势而略显严肃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甚至可以说是带上了几分“视死如归”的无奈。
原因无他,就在今天下午,赛琳娜非常认真,甚至可以说是执拗地向他提出,今晚的晚餐必须由她来独立完成。
理由是——“这几日观察邻家妇人劳作,我已掌握了基本的烹饪要领。身为...同伴,总不能一直劳烦阁下。”
看着她那冰蓝色眼眸中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想要证明自己并非“无用贵族”的决心,一心到了嘴边的劝阻话语,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这位前审判官小姐的性格了,在某些方面,她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吧,好吧...”当时他只能扯出一个勉强算是鼓励的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我就期待一下银辉大厨的手艺了。”
现在,审判的时刻,终于到了。
一心叹了口气,迅速将最后一块太阳能板的角度微调完毕,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膝盖上的草屑和尘土,收起连接线,将所有设备妥善放进ASAp背包。
他深深呼吸,仿佛要为接下来的“挑战”储备足够的氧气,这才迈开步子,朝着那间冒着袅袅炊烟的简陋屋舍走去。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一心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
屋子中央的简陋木桌上,已经摆放好了一个巨大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陶土碗。碗里盛着的,是某种...粘稠的、颜色呈现灰绿色、其间还点缀着几块看不清原貌的、疑似鱼肉的块状物,以及一些同样煮得稀烂的、可能是根茎蔬菜的东西。
最令人侧目的是,这“炖菜”的表面,还漂浮着几片完整的、深色的...海带?
一心只瞥了一眼,胃部就开始隐隐抽搐。
这碗东西的卖相,已经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的“食物”范畴,更接近于某种...来自深海不可名状之物的造物。
他脑海中瞬间蹦出了一个极其贴切的形容——“克苏鲁乱炖”。
而制作出这碗“杰作”的赛琳娜·银辉小姐,此刻正端坐在桌旁,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腰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神情。
甚至,她随即微微闭上了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进行某种餐前祈祷——完全是她在教廷养成的习惯,只是放在眼下这场景,显得格外滑稽。
一心脚步僵在门口,第一个念头就是转身、开门、溜之大吉。
这碗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适合人类食用的模样。
然而,他刚有后退的趋势,赛琳娜就如同最警觉的猎豹般睁开了眼睛,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
“阁下,请用餐。”她站起身,主动拿起了桌上唯一的木勺,舀起一满勺那灰绿色的粘稠物,向一心递来,动作带着一种审判官执行“净化”时的决绝。
“等...等等!赛琳娜,我觉得我还不饿...”一心连忙摆手,身体下意识后仰,脸上写满了抗拒。
“阁下忙碌半日,怎会不饿?”赛琳娜显然不接受这个借口,步伐坚定地逼近,手中的勺子稳如磐石,“请趁热食用,这是...我的心意。”
眼看那勺“克苏鲁乱炖”就要递到嘴边,一心甚至能闻到那股浓郁的海腥味和某种食物过度糊化后的古怪气味,他连声讨饶:“不要!赛琳娜!真的...我觉得我可以再等等...”
但赛琳娜的固执远超他的想象。
她一只手甚至抓住了他的胳膊,防止他逃跑,另一只手执拗地将勺子递到了他的唇边。
“阁下,请——”
眼看避无可避,一心把心一横,紧闭着眼,张开了嘴。
下一刻,那难以形容的、温热的、带着浓烈海腥味和莫名寡淡感的糊状物充斥了他的口腔。
一心囫囵吞了下去。
味道...说实话,并没有想象中那种腐烂或者极致的酸臭,但那种仿佛直接用海水煮出来、几乎没有其他调味、只有食材本身被糟蹋后的诡异口感和味道,让他实在不想再体验第二口。
说不上是酷刑,但也差不多了...
看到一心那扭曲、勉强、仿佛在吞咽毒药般的表情,赛琳娜放下了勺子,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的失落,但很快就转为一种陷入思考的专注。
她微微蹙起秀丽的眉毛,看着碗里的“作品”,喃喃自语:“步骤...分明与隔壁的玛丽安奶奶所授别无二致...食材也是依照她所指点的选取...为何...”
她的目光在碗和一心痛苦的表情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了屋子角落那个还在冒着细微余烬的火炉,以及炉子上那口看起来黑乎乎、布满岁月痕迹的铁锅上。
一丝“明悟”在她眼中闪过。
“我明白了!”她猛地抬起头,语气笃定,“定是这口锅的问题!”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留下一句风风火火的话:“我去隔壁借一口合适的锅来!”
一心刚从那股诡异的味道中稍微缓过神,就听到这句,顿时捂住了脸,发出一声无奈的呻吟:“你给我等等...锅是无辜的啊!大小姐!”
但赛琳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一心甚至可以想象到她以那种审判官追捕异端的气势,去敲邻居门的场景。
这还得了?!
他再也顾不上回味嘴里那该死的海腥味,一个箭步冲出门去,朝着赛琳娜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
片刻之后,在一位满脸皱纹、眼神却透着慈祥与些许“我懂”的笑意老妇人“欣慰”的注视下,一心几乎是半推半拉着,将抱着一口看起来确实更新、更干净些的铁锅的赛琳娜,从邻居家的院子里带了出来。
“谢谢您,玛丽安奶奶,打扰了...”一心一边努力维持着礼貌的笑容向老妇道别,一边暗中用力,阻止赛琳娜还想就“锅具与食物风味之关联”这一课题与老人家进行深入探讨的企图。
直到走出十几米远,确认离开了那位热心老妇的视线范围,一心才稍微松了口气,放开了赛琳娜的手臂。
两人并肩走在返回小屋的土路上,夕阳之下,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心侧过头,看着身旁抱着新锅、一脸认真思索模样的赛琳娜,忍不住开口问道:“赛琳娜,这几天感觉如何?我是说,这种...‘田野生活’。”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你不可能真的喜欢上这种日子吧?没热水,没像样的床铺,食物粗糙,还要自己做这些...琐事。”
他实在没法把“烹饪”这个词用在她刚才那碗“杰作”上。
赛琳娜闻言,脚步略微放缓,银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她思考了一下,望向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峦轮廓,声音平和:“说不上喜欢...或者厌恶...这种感觉,很模糊。”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我无法确定是否‘喜欢’这种生活本身。或许,只是一时新鲜?但...确实不讨厌。”
她转过头,看向一心,眼神清澈而直接:“只是觉得,像这样...没有必须完成的使命,没有需要净化的目标,仅仅是和阁下一起,做些寻常的事情...比如试着生火,比如...尝试烹饪——啊,我其实知道...自己在这方面还很笨拙...”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一些:“一定要说的话...确实稍微...更喜欢从前那种更‘方便’一些的生活。但像现在这样...”
她停顿了片刻,最终轻轻地说道:“...似乎也不坏。”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刻的哲理,只是最简单直白的陈述,却像一股暖流,悄然注入一心的心田。
他看着她被夕阳余晖勾勒出的柔和侧脸,那上面没有了平日里的冰冷与肃杀,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宁静。
他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算计或调侃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意。
“是啊,”他附和道,目光也投向远方,“有时候,不用想太多,就这样也挺好。”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抱着新锅的银发女子,和穿着本地冬服、身形挺拔的黑发青年,在冬日傍晚的寒风中,踏着崎岖的土路,走向那间暂时属于他们的、简陋却温暖的栖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