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冲出山庄外围的瞬间,耳机中重新传来了ISt操作员清晰冷静的指令声。
“珀尔修斯3-1,这里是工匠1-1,提起精神,听好我们的引导....”
一心操控着缰绳,让马车以一种不至于引人注目、却又足够迅捷的速度,将琥珀山庄那片依旧笼罩在混乱与喧嚣中的金光彻底甩在了身后。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崎岖的道路,驶入了奥尼尔在通讯恢复后指引的第一个接应点——一个位于黑金城远郊的普通小村庄。
天空中,Nx-3无人机在盘旋,将周边区域的实时画面与潜在威胁标记源源不断地投射到一心重新戴起的t-VIS护目镜上。
分散在预设撤离路线上的ISt队员,则如同精密的齿轮,在各处关键节点提供着掩护、误导追兵,甚至在某些路段进行了简易的痕迹清除。
至于那支威斯派利亚的团队?
根据ISt后续截获的零碎通讯来看,当他们终于搞清楚山庄核心区域究竟发生了何等骇人听闻的刺杀,并且试图组织人手进行封锁和追击时,一心和赛琳娜乘坐的马车,早已跑出了一公里之外。
所有的追捕努力,都像是笨拙的狗熊在试图捕捉滑溜的游鱼,被ISt精心编织的迷雾引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
当马车最终稳稳停靠在一间由ISt提前租用、外表毫不起眼的村舍后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一心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将缰绳塞到迎上来的ISt队员手中,对着同样面露疲惫的赛琳娜含糊地说了句“到了...”,便径直穿过简陋的厅堂,找到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房间,连身上那套沾满尘土、混合血腥味的装备都来不及完全卸下,只是甩掉了头盔和LAmG机枪,就一头栽倒在了铺着干草和粗布床单的硬板床上。
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意识便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疲惫之中。
两天后...
一心在迷迷糊糊之中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带着浓重睡意的咕哝:“啊...又天黑了吗...”
话一出口,混沌的大脑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对,他记得自己是中午时分被赛琳娜从干草堆上拉起来,简单吃了点东西后,又被她拉到屋外这小山坡上晒太阳的。
他艰难地又眨了下眼,试图聚焦视线,终于意识到遮蔽他视野的是什么——那带着自然弧度、饱满、从下而上则显露出惊人规模的峰峦,以及几缕垂落下来,带着微光、拂弄着他额头的银色发丝。
“哦...”他恍然大悟,声音里带着戏谑,“只是我的双眼被蒙蔽了...”
他并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像是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暖与安宁,微微偏过头,将自己的脸颊从那片“温柔的障碍”旁移开少许,让冬日下午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的阳光得以重新照在脸上。
目光越过身边女子安静端坐的身影,望向不远处那座小小的村庄。
土黄色的房屋错落分布,村民们如同忙碌的工蚁,在为生存而奔波,对昨夜发生在数十里外那座奢华山庄里的血腥与权力更迭一无所知。
他的视线继续延伸,投向更远方,在地平线的尽头,隐约能看到倚靠在丘陵和山体之上,如同巨兽般盘踞的一座座庄园的模糊轮廓。
那里是另一个世界,充满了金光闪闪的虚伪、精心计算的礼仪、以及隐藏在觥筹交错下的残酷。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涌上心头,混杂着一丝淡淡的倦怠。
“赛琳娜...”他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远方,“你以前...过得都是那种生活吗?”
“膝枕”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头顶上方,传来了赛琳娜那带着一丝清冷,此刻却异常平和的声音:“是...也不是。”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是在梳理某些尘封的记忆:“在家族中时,是的。礼仪、训导、灵髓法术练习...还有无休止的,关于‘责任’与‘荣耀’的告诫。”
她的声音里没有多少怀念。
“尤其是正式成为审判官之后,似乎更多时候...都是在外面。执行任务,追踪异端...‘净化’。”
当“净化”从她口中吐出时,一心能感觉到,她搁在他肩侧附近的手指也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空气似乎凝滞了那么一刹那。
“抱歉...”一心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提了些有的没的...”
“没关系。”赛琳娜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加柔和了些,“阁下想要知道的话,我也是不介意的。”
一心沉默了片刻:“不说这个了...”
他重新睁开眼,仰视着上方峰峦之后那张被阳光勾勒出柔和光晕的面容。
“昨晚在马厩的那几下.”他笑着说,特意模仿着某种腔调,“很有‘艾玛’的风格...”
赛琳娜的眼眸对上了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神情,极其认真地摇了摇头,银色的发丝随之晃动。
“不,”她清晰地纠正道,“是‘赛琳娜’的风格。”
没有优雅的伪装,没有刻意的疏离,有的只是最直接、最效率的守护。是为了保护身后之人,而毫不犹豫向昔日同僚、甚至向代表着家族权威的叔叔刺出的矛。
一心看着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有一片如同雪后晴空般的澄澈。
他脸上的戏谑笑意渐渐敛去,化为一个更加真实、更加温和的笑意。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她膝上躺得更舒服些,然后再次闭上了眼睛。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冬日的部分寒意。
微风拂过枯黄的草地,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村庄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一刻,没有教廷,没有任务,没有需要伪装的宴会,也没有迫在眉睫的追杀。
只有阳光和风。
过了不知多久,一心几乎又要在这片宁静中再次睡去时,他感觉到赛琳娜动了一下。
她似乎从身旁的布袋里取出了什么,然后,一小块被油纸包裹着的东西递到了他的唇边。
一心睁开眼,发现那是一块看起来有些粗糙,但散发着蜂蜜和谷物香气的硬糖。
“林语香料铺的那位精灵先生在我临走前给的。”赛琳娜解释道,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丝极细微的、关乎“分享”的期待,“说是特制的,要你也尝尝。”
一心看着她捏着糖块的那只手,修长细腻。
此刻,这只惯于执掌“圣裁”、裁决生死的手,却捏着一块小小的、甜蜜的糖,小心翼翼地递到他的嘴边。
他就着她的手,微微仰头,直接用嘴唇将那块糖含了过去。
赛琳娜的手指瑟缩了一下,迅速收了回去,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远方的山峦。
一心将糖块在嘴里用舌尖拨到一侧,腮边鼓起一个小包,甜味丝丝缕缕地化开,确实驱散了一些疲惫。
糖块在口中慢慢变小,阳光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他重新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下的柔软与稳定,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此刻无比温暖的气息。
“赛琳娜。”
“嗯?”
“没什么,”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就这样...再待一会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