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几乎是瞬间就辨识出了声音的主人,立刻在车尾对着赛琳娜喝道:“走!”
赛琳娜没有动。
她仿佛被那声音施了定身咒,挺直的脊背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握着缰绳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像是化作了一尊冰冷的雕塑,只有银色的发丝在寒冷的夜风中微微拂动。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决定了他们无法立刻脱身。
脚步声沉稳而迅速地逼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一心暗骂一声,身体立刻从车厢尾部敏捷地翻到驾车位,伸手就去抓赛琳娜手中的缰绳,准备强行接管。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缰绳的刹那——
“咻——噗!”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后方袭来,紧接着是木材爆裂的巨响。
一柄投掷而来的长矛,如同穿透豆腐般,轻易地洞穿了马车一侧单薄的厢壁。
精心准备的轻便马车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解体、坍塌。
木屑纷飞之中,一心和赛琳娜同时从驾车位上摔落在地。那匹驮马受此惊吓,发出一声嘶鸣,挣脱了残破的辕杆,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咳...咳!”一心被扬起的尘土呛得咳嗽两声,但本能让他在地面翻滚的同时就已经调整好了姿态。
他迅速起身,第一时间不是检查自己,而是伸手将旁边似乎还在发愣的赛琳娜从地上拉了起来。
“没事吧?”他快速问了一句,目光已经投向长矛飞来的方向。
这一摔,似乎也让赛琳娜从那种僵直的状态中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借着一心的力道站直,冰蓝色的眼眸中重新凝聚起焦点,但那份复杂难言的情绪,却愈发浓郁。
马厩区内重归死寂,只有残破马车偶尔发出的“吱呀”声,以及远处山庄主体方向隐约传来的、似乎已经被隔绝开的喧嚣。
一道身影,缓缓从石拱门下的阴影中踱步而出。
正是魏特曼·银辉,赛琳娜的叔叔,那个净罪审判官。
他此刻已经着甲,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手中多出了一柄出鞘的长剑,剑身映照着零星的火把光芒,流淌着如水般的寒芒。
他的右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真的在闪烁着某种非人的微光。
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压迫感,随着他的脚步,清晰地横亘在双方之间稀薄的空气里。
一心默默向前踏出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赛琳娜挡在了自己身形侧后方。
他拍了拍沾染在战术背心上的尘土,脸上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绿眸迎向那双锐利的眼睛:“真是好久不见啊,魏特曼·银辉阁下。您总算愿意正眼瞧我了?”
魏特曼没有回应这带着刺的问候。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一心手中那造型奇特的LAmG机枪,在那散发着金属冷光的枪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越过了他,落在了他身后的赛琳娜身上。
那目光深沉、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审判官的冷意。
就在这时,赛琳娜开口了。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仿佛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但很快,便稳定下来,音量也逐渐提高,带着清晰的恳求与决绝:“叔叔...不要...请不要...”
魏特曼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是对赛琳娜的恳求感到失望,又像是某种决心的最终落定。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在一心身上,那意思很明显——眼前这个“异数”,才是他今夜必须处理的目标。
见两人丝毫没有束手就擒的意思,魏特曼也不再多言。
他空着的左手也握上了剑柄,重心微微下沉,一个无懈可击的起手式自然成型,一股凌厉的气势,如同出鞘的绝世利剑,骤然爆发开来。
一心本学习过剑术,瞬间明白眼前这位审判官也是真正精通此道的顶尖高手。
而他身后的赛琳娜,显然更清楚自己叔叔摆出这个架势意味着什么。
那代表着银辉家族传承的、用于搏杀与处决的真正剑术,不再有丝毫留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迷茫、挣扎与不忍都随着这口寒气吐出。
随即,她向前一步,与一心并肩而立,手中的圣裁之矛平稳抬起,矛尖遥指魏特曼,同样摆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迎战架势。
她的选择,在这一刻,清晰无比。
冰蓝色的眼眸中,只剩下战士的坚定。
“阁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请不要出手。”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然动了。
银色的矛影撕裂黑暗,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魏特曼的中线。
她知道一心武器的威力,但也更清楚,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一心的“凡体”,根本无法与银辉血脉下的他们以体术对抗。
“铛——!”
魏特曼的长剑精准地格开了矛尖,碰撞处爆开一簇耀眼的法术波动。
他的身形稳如磐石,手腕翻转,剑锋顺着矛杆便向赛琳娜的手指削去,变招之快,犹如鬼魅。
赛琳娜步伐灵动,险之又险地避过,圣裁之矛如同活物般回旋,再次攻向魏特曼的侧翼。
一时间,矛影与剑光在马厩中央的空地上疯狂交织、碰撞,金属交击声连绵不绝,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两人使用的都是最简洁、最致命的战场杀技,没有任何花哨,每一次攻击都直指要害,凶险万分。
一心当然不会就这么看着。
他端着枪,脚步快速移动,围绕着激战的两人,不断变换角度和位置,全息瞄具的光点如同毒蛇的信子,在魏特曼周身要害游移,寻找着那个既能干扰对方,又绝不会误伤赛琳娜的、转瞬即逝的空隙。
就在魏特曼一次凌厉的竖劈被赛琳娜侧身闪避,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那个刹那——
“砰!”
一心扣动了扳机,子弹出膛。
然而,几乎在枪响的前一瞬,魏特曼正在格挡赛琳娜后续攻击的右手腕猛然加力,荡开矛尖,同时空闲的左手如同闪电般抬起,向着子弹袭来的方向虚按——
一面由纯粹灵髓能量构成的、泛着微弱白光的半透明护盾,瞬间在他身侧凝聚。
子弹击中护盾,发出一声奇异的闷响。
让魏特曼眉头骤然挑起的是,那枚小小的金属弹头,竟然如同烧热的餐刀切入黄油一般,硬生生地撕裂、穿透了看似坚固的灵髓护盾。
虽然穿透护盾后,子弹的动能似乎被极大削弱,轨迹也发生了偏移,但它依旧顽固地继续飞行,最终“嗤啦”一声,撕开了魏特曼左臂上的链甲。
魏特曼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道火辣辣疼痛的伤口,又抬眼看向不远处依旧保持着射击姿态的一心,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异。
他从容地收剑,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以他右手为中心猛然扩散,将还想趁机强攻的赛琳娜硬生生“炸”出了马厩区的范围。
随即,他转向一心,暂时无视了被逼退的赛琳娜,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好奇:“你...到底叫什么?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一心缓缓放下枪口,也将夜视仪向上翻去,投回目光坦然回答:“一心。”
“一心...”魏特曼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着什么,“真是奇怪的名字。不过,我记下了。”
不等一心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意味着什么,魏特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个模糊,仿佛瞬间撕裂了两人之间十余米的距离,直接“闪现”到了一心的面前。
好快!
一心甚至来不及再次举枪,一阵刚猛无匹的拳风已然扑面而来,直袭他的面门。
完全是下意识的,多年残酷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瞬间接管了身体。
一心头部猛地向右侧偏转,那记沉重的直拳擦着他的头盔边缘掠过,与此同时,他的右手肘借助身体旋转的力量,狠狠撞向魏特曼的肋部。
魏特曼眼中讶色更浓,似乎没想到一心的近身反应和力量竟然如此出色。
他左臂下沉,堪堪格挡住这一记凶狠的肘击,手臂上传来的扎实力道让他身形微微一晃。
“砰!砰!砰!”
紧接着,拳、掌、肘、膝...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内,展开了一场电光火石般的近身交锋。
短短数息之间,两人竟你来我往,几乎打了个平分秋色。
魏特曼眼中的欣赏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想起之前在那回廊中,这年轻人用言语机锋与自己周旋的模样。
眼前之人,口舌伶俐恰恰又有勇有谋,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魏特曼的心头:
‘若是放在二十年前,我说不定会想办法收他为徒,把银辉家的剑术倾囊相授。让他直接入赘也未尝不可。’
再一次拳掌交击后,两人借力同时向后跃开数步。
魏特曼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突然轻笑一声,再次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同时,他脚尖一挑,将地上一名死去卫兵掉落的长剑踢到了一心的脚边。
“来吧...一心阁下。”他长剑平举,剑尖遥指一心,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战士般的、找到值得一战的对手的兴奋,“来吧...和我堂堂正正地对决!”
一心看着脚边那柄染血的长剑,又抬头看了看魏特曼那认真的眼神,脸上露出了极其诧异的表情。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位高傲的审判官口中,听到“阁下”二字。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诧异就化为了一种混合着无奈和“你认真的?”的表情。
他缓缓地,但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然后,在魏特曼疑惑的目光中,再次举起了那挺LAmG机枪,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对方。
“大人...”一心的声音带着某种宣告般的平静,“时代变了。”
炽热的枪焰在昏暗的马厩区再次闪耀,不断射来的子弹让魏特曼脸色微变,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抬手,一面更加凝实的灵髓护盾瞬间出现在身前。
如同之前一样,子弹再次顽强地撕裂了护盾的阻碍,虽然速度和力量再次衰减,但其中一发子弹,在穿透护盾后,狠狠地撞在了魏特曼的左肩胸甲上。
那精良的金属甲胄被硬生生击穿,子弹钻入血肉,带出一溜血花。
魏特曼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肩铠甲上那个狰狞的破洞,以及迅速泅开的血迹,伸出右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温热的液体。
他的脸上,非但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一种极其古怪的、仿佛回味无穷的表情。
“哦?”他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久违的、遇到新鲜事物的愉悦,“真是怀念啊...这种被打出血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道银色的身影如同旋风般从围墙外冲了回来,正是刚才被冲击波推开的赛琳娜。
她一眼就看到了魏特曼肩上那片刺目的鲜红,以及他对面持枪而立的一心。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她径直冲向了一心,冰蓝色的眼眸中写满了焦急与担忧:“阁下!你没事吧!叔叔他...!”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一心看起来完好无损,而她的叔叔...
魏特曼看着这一幕,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他单手拄着长剑,支撑着身体,笑得几乎要弯下腰去,肩头的伤口因为大笑而再次渗出血迹。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一边笑,一边摇着头,目光在一心和紧紧护在他身前的赛琳娜之间来回扫视,“我这位傻侄女...第一时间跑过去看的,竟然不是我这个正在流血的亲叔叔...而是你这个连根头发都没掉的臭小子...”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正轻轻将赛琳娜拉到自己身后,依旧保持着警惕姿态的一心身上。
看着那年轻人即便在“胜券在握”时,依然不忘将赛琳娜护住的细微动作,魏特曼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够了...这样就够了。’他在心中对已故的兄嫂默念,‘你们可以安心了。这孩子找到了愿意用生命守护的人,而这个人...也值得她如此对待。’
魏特曼止住笑声,缓缓直起身,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意兴阑珊:“真是老了,打不动了...而且好像眼睛还有点花了,刚才好像看到不止一个刺客,到处乱窜,把我这老骨头都绕晕了...”
“唉,真的该退休了。”
一心瞬间读懂了他话语中那再明显不过的“言下之意”。
他立刻收起枪,一把抓住还有些发懵的赛琳娜的手腕,低声道:“走。”
赛琳娜看着肩上依旧在流血的魏特曼,嘴唇动了动:“但是...”
“没有但是。”一心的语气斩钉截铁,拉着赛琳娜,迅速再组起一辆马车。
一心护着赛琳娜坐上驾车位,自己则坐在她身侧。
当他拉起缰绳,马车缓缓启动,经过依旧拄着剑,仿佛在闭目养神的魏特曼身边时,一心让马车暂停。
他看着魏特曼肩膀上那片刺目的红色,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歉意和“你自找的”的表情,开口说道:“银辉阁下,你的肩膀...真是对不起嗷,我不是故意的...”
他顿了顿:“...不对,好像也有点故意...毕竟您先动的手...总之...”
魏特曼连头都没抬,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那只没受伤的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一种调侃性质的无奈:“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这臭小子...这么啰嗦。”
“赶紧走吧,别再让我‘看见’你们了。这点伤可是能在报告里多写好几页的东西。”
一心不再多言,深深看了这位复杂而智慧的审判官一眼,猛地一扬缰绳。
马车启动,碾过满地的狼藉与血迹,向着山庄外围,向着通往黑金城的道路,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