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信号已出,一心几乎是立刻随着身边其他身着统一制服的侍者,汇入了返回岗位的人流。
他们如同精密钟表内被上紧发条的齿轮,开始为这场盛宴提供最基础的动力。
后勤区域的通道里,人声鼎沸,空气燥热。
就在这混乱中,一支约七八人、穿着剪裁考究但便于活动的深色外套的队伍,与他擦肩而过,逆向朝着山庄外围快步走去。
他们目不斜视,步履间带着一种与周围仆役截然不同的、刻意收敛的气质他们半身斗篷之下的姿势显然是在持枪。
威斯派利亚的人。
一心心中了然,但脚步未停。
厨房外的临时集结区,身着笔挺黑色礼服、胸口别着粮食巨头家族金穗徽章的总管,已经站在一个矮箱上,用他那经过特殊训练的“优雅”嗓音进行着最后的训话:
“都打起精神!眼睛放亮!记住你们演练过无数遍的流程!从此刻起,你们代表的不再是你们自己,而是琥珀山庄,是尊贵无比的粮食商会,是自由市同盟的脸面!”
“任何细微的差错都不可饶恕!行动要快,但姿态要稳!”
“现在,各就各位!”
话音落下,原本只是快步走动的仆役们,几乎瞬间切换成了接近小跑的节奏,如同一群被惊扰的工蚁,沿着预设的通道四散开去。
一心的岗位在宴会厅。
他端起了第一轮传送的银质托盘,上面是用于餐前开胃的、冰镇过的琥珀色起泡酒。
踏入宴会厅的瞬间,声浪与光影便如同实质的墙壁般撞来。
这里比他透过排练观察时更加炫目。
穹顶垂下无数串联的水晶灯,每一颗都在灵髓能量的驱动下散发着堪比小型太阳的光芒,将大厅内每一寸空间、每一个人脸上最细微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
即便是最低等的侍者,在这里也无法完全隐形。
一位衣着华丽、羽毛头饰几乎要戳到天花板的贵妇拦住了一心,用镶嵌着宝石的玳瑁长柄眼镜仔细审视着他托盘里的酒杯:“年轻人,这‘金砂气泡’,是产自金砂海岸男麓,经永青王国精灵加持过自然法术的那一批次吗?我可告诉你,不是那个产区的,喝了会头疼。”
一心脸上立刻浮现出训练有素的、带着恰到好处惶恐与肯定的笑容:“尊贵的夫人,请您放心,山庄绝不敢用次品招待贵宾。这确实是去年‘林之息’最浓郁时采收酿造的,酒窖记录清晰可查。”
他微微躬身,语调平稳,让人挑不出错处。
另一位大腹便便、手指上戴满了各种宝石戒指的男性贵族,则更关心今日主菜所用岩羊的年龄和产地。
甚至,还有几个衣着大胆、眼神肆无忌惮的年轻贵族,男女皆有,在接过酒杯时,指尖会“不经意”地划过他的手背,或是抛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明确“个人兴趣”的眼神。
一心只能凭借更话术和礼仪,如同泥鳅般滑过这些令人不适的纠缠,将全部心神集中在观察环境与目标上。
与此同时,他还要强迫自己忽略眼中越来越明显的异物感——那些为了改变瞳色而佩戴的蓝色彩瞳,在山庄整日的寒风吹拂和厨房蒸汽的冷热交替下,此刻正用持续的干涩抗议着超时服役。
时间在忙碌与周旋中悄然流逝。
宴会开始已进行了一段时间,宾客们大多已落座等待,交谈声、笑声、餐具轻微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就在这时,宴会大厅入口方向,那位声音洪亮的高级司仪,用一种刻意拔高、带着咏叹调的腔调,拖长了声音唱名:
“圣银教廷特使、枢机院荣誉顾问、尊贵的奥尔德斯·格雷大人,驾到——!”
整个喧嚣的大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乐队指挥几乎在司仪话音落下的同时猛地挥下手臂,乐声瞬间切换,从方才轻松愉悦的暖场曲调,变成了庄严肃穆、带着明显宗教色彩的迎宾颂歌。
“唰啦——”
所有宾客,无论此前姿态如何随意,都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出细微而整齐的声响。
无数道目光,混合着敬畏、谄媚、好奇,或许还有从角落里传出的憎恶,齐刷刷地投向那扇金光流淌的巨门。
巨门被数名换上更为华丽仪式铠甲的守卫缓缓拉开到平行。
在恢弘的乐曲声中,奥尔德斯·格雷,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他穿着一身裁剪极其合体的深紫色天鹅绒长袍,领口和袖口镶嵌着繁复的银丝刺绣与细小的宝石,外罩一件象征教廷身份的纯白镶金边祭披。
富态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仿佛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与温和,嘴角微微上扬,接受着众人的注目礼。
他并未急于前行,而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如同君王巡视自己的领地。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名捧着厚重文书、低着头的文官。
再之后,是两名全身覆盖在闪耀板甲中的贴身侍卫——他们的铠甲造型相比在场的其他骑士都更加华丽,关节处铭刻着细微的符文,头盔顶上插着一簇醒目的灰色羽毛,象征着他们特殊的身份。
在这核心三人组之后,才是由粮食商会高层与教廷神职人员混合而成的冗长队伍。
在这支队伍靠前的位置,一心看到了魏特曼·银辉。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全场,在经过一心身上时,没有丝毫停顿,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无关紧要的侍者,彻彻底底的视而不见。
奥尔德斯·格雷显然对这般隆重的迎接极为受用,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这才迈开步子,沿着从门口一直铺陈到最前方主位礼台的深红色地毯,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
他偶尔向两侧的宾客微微颔首,或是抬起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手,轻轻挥动。
雷鸣般的掌声这才如同延迟般爆发开来,热烈、持久,充满了表演性质。
直到他踏上那座略高于地面的礼台,在主位后站定,转身面向众人,掌声才在司仪的手势示意下渐渐平息。
“尊贵的朋友们...”奥尔德斯·格雷开始了他的金琥珀节“开幕致辞”。
他的声音在建筑大师精心设计的结构里,清晰地传遍大厅的每个角落,语调悠扬,充满了感染力。
内容无非是赞美自由市同盟的繁荣,强调教廷与同盟之间“坚不可摧”的友谊,并隐晦地提及了他此行带来的、将会“惠及所有忠诚伙伴”的新政策方向。
当他提到“更为宽松的灵髓矿贸易配额”与“更具竞争力的粮食收购保障”时,台下爆发出一阵真正热烈的、甚至带着点狂热的欢呼声。
一心低着头,混在侍者队伍中,耳朵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辞令,眼睛却如同最精密的传感器,记录着目标的一切细节。
致辞结束,在更加汹涌的掌声中,传菜的通道瞬间变得无比繁忙。
一心也正式开始了他的“工作”,端着盛放前菜的银盘,穿梭于各张餐桌之间。
他的行动轨迹经过精心设计,总是能看似不经意地靠近主位方向。
奥尔德斯·格雷已经落座。
他进食的姿态优雅而…谨慎。每一道被精心烹制的菜肴送到他面前时,他并不会立刻动刀叉。
而是由身旁那名随行文官,先用一套专用的纯银餐具,取用极小的一部分,先行品尝。确认文官无恙后,奥尔德斯才会亲自享用。
他吃得很少,每道菜通常只动两到三口,便示意撤下,换上下一道。整个过程从容不迫,同时还能与左右两侧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刀叉、全程赔笑的贵族们谈笑风生。
他身后,那两名灰羽卫士如同铁铸的雕像,一左一右,保持着约三步的距离,一人手始终搭在剑柄上,另一人则握持着一柄长矛,矛尖斜指向地。
他们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奥尔德斯以及靠近的服务人员。
不仅如此,在更外围一些,靠近墙壁和立柱的位置,还有至少四名身披锁甲、腰佩长剑的守卫,他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交叉扫视着整个区域。
一心注意到,这些守卫的铠甲在灯光下泛着与普通钢铁不同的、极其细微的流光,他无法确定这些骑士是否穿着的永青时见到的那些符文板甲。
显然...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心在心中再次确认,这里的戒备太严,也没有足够的遮蔽和掩体。
时间就在这种表面的觥筹交错与暗地的紧张观察中流逝,冗长的餐宴环节终于接近尾声。
宾客们在司仪的引导下,开始向着另一个相连的、规模稍小但装饰更为精致的宴会厅转移——那里,将是今晚舞会的场地。
一心的工作内容也随之改变,从传送菜肴变成了供应酒水与餐后点心。
这个宴会厅的氛围与之前截然不同。
灯光被刻意调暗,只留下舞台中央和几个关键区域的光源,营造出一种暧昧朦胧的氛围。
乐队演奏着轻柔缠绵的舞曲。
大厅中央被清空,作为舞池。
而此刻,舞池中翩翩起舞的,并非成双成对的宾客,而是十几名身着统一轻薄纱裙、年轻貌美的少女。
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个旋转,每一次抬手,每一个眼神,甚至嘴角微笑的弧度,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是长期严格训练的结果。
她们在舞池中如同一群被上了发条的人偶,竭力展示着自己的青春与“魅力”。
而奥尔德斯·格雷,就坐在舞池正前方、视野最佳的绝对主位上。
他放松地靠在铺着天鹅绒的高背椅中,一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的手指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那些少女的身体曲线上流转,带着一种挑选商品般的玩味。
这哪里是舞会,分明是一场为他一人准备的“选妃”现场。
周围的贵族们非但不以为耻,反而大多面露与有荣焉之色,低声交谈着,目光同样在舞池中逡巡,仿佛在评估自家“货物”能否被那位大人物看上。
一心几次端着酒水穿梭,敏锐地察觉到,由于这个宴会厅规模较小,为了获得更好的观赏视角,宾客们自然而然地向前围拢,在舞池周围形成了一道颇为密集的、由人体构成的“围墙”。
这道人墙,在某种程度上,反而将奥尔德斯与其外围的守卫隔开了少许。
机会来了。
但这里平民太多,那些少女更是无辜。
他下手时,必须更谨慎,更精确。
一心他不动声色地移动到酒水台,放下空托盘,重新端起一个只放置了一杯新斟满气泡酒的银盘。
心里,已经为这杯“送行酒”想好了“致辞”。
转身的瞬间,他借着身体的掩护,右手极其自然地从马甲之下的裤腰边缘掠过,确认了那坚硬而熟悉的触感——早已备好的G45手枪。
经过糕点区时,他脚步微顿,身体巧妙地挡住了旁边一名正在为另一位宾客切水果的侍者的视线,手指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般,在摆满餐具的桌上轻轻一拂——那柄用来切割蛋糕的钢质餐刀,无声无息地滑入了他的袖口。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谦卑而略带谄媚的笑容,端着这唯一的酒杯,穿过那些低声谈笑、注意力完全被舞池中“风景”所吸引的贵族人群。
他的步伐稳定,心跳却如同擂鼓。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命运的十字路口。
少时,他已悄然踏上了主位区域略高的平台,来到了奥尔德斯·格雷的侧后方。
他微微躬身,将托盘向前递出,声音压得低沉而清晰,恰好能让目标及其近处的守卫听见:“尊敬的奥尔德斯·格雷阁下,愿艾泽瑞安的光辉永驻。这是您的三位老友,联合为您献上的‘金琥珀之祝福’。”
那两名如同石雕般的灰羽卫士,几乎在听到“三位老朋友”的瞬间,目光骤然锐利,同时向前半步,一只手抬起,做出了明确的阻拦姿态,另一只手则握紧了武器。
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奥尔德斯·格雷,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惹得有些不悦。
他眉头微蹙,但听到“金琥珀之祝福”这颇具象征意义的酒名时,那点不悦又被一种“理应如此”的受用感所取代。
他早就听说,有“一条哈巴狗”会在宴会上拼尽全力巴结自己,而此时的这“三位老友”,他也之觉得是某三家商会在私下向他示好,在此献上某种珍稀佳酿。
他头也没回,目光依旧黏在舞池中央一名旋转的少女身上,只是有些不耐烦地,随意地抬了抬手,示意守卫无需阻拦。
得到明确指令,两名侍卫立刻垂下手,恢复了之前雕塑般的姿态。
奥尔德斯·格雷绝没有想到,正是这一瞬间源于傲慢的疏忽,却让自己走向了无可挽回的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