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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丝暮光被贪婪的夜色彻底吞没,琥珀山庄却在这一刻挣脱了自然的束缚,化作一座由纯粹的光明与喧嚣构筑的人间神国。

数以千计的火炬、风灯、魔法光球同时燃亮,刺目的金光不仅驱散了冬夜的寒寂,更仿佛要将这片天空永恒地定格在白昼的幻象之中。

空气在颤抖,被鼎沸的人声、马蹄叩击石板的脆响、车轮辚辚的轰鸣以及远处乐队调试乐器的杂音所撕裂,又迅速被更加浓郁的烤肉香气、葡萄酒的芬芳与贵妇们身上昂贵的香水味重新填满。

金琥珀节的前夜,亦是沸腾之夜。

山庄的每一寸肌理都在为明日那场权力的盛宴而痉挛。

几个厨房都如同一个个失控的熔炉,十二个各式不同的灶台彻夜不熄。

炙烤着整只的牛羊,大锅里的浓汤翻滚不息,身材魁梧的厨师长声嘶力竭地咆哮,挥舞着的汤勺差点戳到某个学徒的鼻子。

仆役们像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在狭窄的通道里奔跑穿梭,捧着堆积如山的亚麻桌布、擦拭得能照出人影的银质餐具、以及从地窖深处搬出的、贴着古老标签的酒桶。

马厩区更是早已失去了平日的秩序。

各式各样的马车仍在不断涌入,车夫的呵斥声,以及车轮相互刮擦的刺耳噪音交织成一片。

然而,在这片混乱之中,核心区域却维持着一种森严的等级。

七辆代表着黑金议会七大巨头的奢华马车,如同众星拱月般,环绕着最前方那个最为宽敞、铺设着深红色绒毯的空位——那是为教廷特使奥尔德斯·格雷预留的舞台中心,无声地宣告着其超越世俗权力的崇高地位。

今夜,无人得以安眠。

尤其是那些身着统一制服的低阶仆役,他们的眼白布满血丝,脚步因疲惫而虚浮,却仍要强打精神,确保在任何一位贵宾心血来潮时——

无论他是想要一杯冰镇的、产自极北之地的蜜酒,还是一盘需要现杀现烤的夜莺舌头,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满足。

不合理,在这里才是合理。

当黎明的第一缕熹微晨光,如同丝线试图穿透凝重的夜色时,琥珀山庄已在远方群山的剪影中,显露出其庞大而狰狞的轮廓。

从山庄外围的山坡远眺,它更像一头匍匐在峡谷之中、披挂着金色鳞甲的巨兽,无数灯火便是它的眼眸,注视着所有靠近的生灵。

昨夜通宵达旦的喧嚣并未平息,只是转化为了另一种更为有序、却也更加压抑的忙碌。

园林里,尽管冬意肃杀,但魔法维持的恒温法阵依旧让一些反季节的奇花异草绽放出妖艳的色彩。

衣着华丽的宾客们,如同刚刚从精致笼中放出的珍禽,早已三三两两出现在花园小径上,他们的谈笑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一心,便是点缀这片“美景”的灰色背景之一。

他托着盛有点心与蜜酒的银盘,身影在宾客间灵巧地穿梭,脸上那副训练有素的、混合着谦卑与谄媚的笑容毫无破绽。

他的感官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宾客们无聊的闲谈、守卫巡逻时铠甲摩擦的规律声响、以及风中带来的任何一丝异常。

也正是在这看似平静的清晨,一心的耳机里传来了奥尼尔最终确认的声音:

“珀尔修斯3-1, ISt半数已撤离,你的装备已经布置好了。给威斯派利亚那群人的‘噪音礼物’也已备妥,会在你撤离准时投放。”

这一次,奥尼尔没有选择任何一个玩笑打趣,他深知这次任务的重要性,以及对于一心而言有多么危险。

一心借着整理托盘的动作,指尖在领结后轻敲两下,表示确认。

舞台已清场,道具已就位,只待主角登场。

就在一心端着一碟刚出炉、装饰着可食用金箔的琥珀糖霜蛋糕,准备送往一位正在凉亭中小憩的贵妇人时,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廊柱的阴影中迈出,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他的正前方。

那身影并不算特别高大,甚至似乎与一心齐平,却瞬间带来了一种如同山岳倾覆般的沉重压迫感。

是魏特曼·银辉。

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深灰色常服,灰白色的头发一丝不苟。

他甚至没有刻意释放气势,但那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所形成的无形力场,已经让回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一心脚步立顿,立刻低下头,试图用谦卑的姿态和略带口音的解释蒙混过去:“大人恕罪,小的急着去厨房...”

没有任何预兆,魏特曼手臂猛地一挥,带着明显的怒意,狠狠扫向一心手中的银盘。

“砰!”

银盘脱手,精致的蛋糕连同碟子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碎裂开来,金色的糖霜溅得一地狼藉。

“废物!”魏特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审判官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冻结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空气。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狼藉,目光死死锁住一心:“连路都走不稳的东西!谁让你在这里当值的?!”

一心立刻垂下头,肩膀微缩,用带着惶恐和口音的通用语急声辩解:“大人息怒!是小的不小心,冲撞了大人,小的该死...”

“闭嘴!”魏特曼厉声打断,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一心的手腕,“走!我倒要问问,是哪个蠢货把你招进来的!”

他不容分说,拽着一心,在周围宾客或好奇或怜悯的目光中,大步走向回廊旁一处被高大冬青灌木半包围着的僻静角落。

刚脱离众人视线,魏特曼便猛地甩开他的手。

之前外放的怒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极度危险的平静,那威压毫不掩饰地笼罩住了一心。

一心也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卑微惶恐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目光与魏特曼针锋相对。

无形的气势在两人之间碰撞,一个是教廷根基深厚的审判官,一个是身经百战的特种部队指挥官,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实质般的威胁。

魏特曼缓缓开口:“我们又见面了,‘约翰·史密斯’先生——或者这次你又叫什么名字?”

一心明白,任何辩解或伪装在此刻,都苍白可笑,于是微微颔首,礼节周到却不显卑微:“名字取决于您希望我扮演什么角色,银辉阁下。”

魏特曼目光锐利:“角色?在你看来,站在我面前,也需要扮演?”

一心回答得不疾不徐:“在审判官阁下面前,真实往往需要一层得体的外衣,即便会被洞察。”

魏特曼的眼神果然微微一凝,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你很会说话。那么,抛开所有‘角色’,你究竟是谁?来自何方?”

一心沉默了片刻,随后抬起眼,眸中是一片清澈的坦诚:“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阁下。那里没有天生的法师,我们信奉的准则是‘力量源于自身’。”

“力量源于自身?”魏特曼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倒也没错。那么,你凭借这份‘自身的力量’,走到今天这一步,所求为何?”

一心的回答依旧直接:“最初是为了生存。而现在,我正在按照自己的意志,去见证、去参与、去改变一些事情。”

“按照自己的意志?”魏特曼向前微微倾身,那审判官的压迫感再次凝聚,“年轻人,宏愿谁都可以宣之于口。但在这片大陆上,个人的意志需要的基石,告诉我——”

“你来这里的目的。”

“讨生活。”一心从容接招。

“为谁?”

“主要为自己。”

“笑话。”魏特曼语气讥诮,继续逼问,“什么出身?”

“一介平民。”

“名下几座庄园?”

“一座没有。”

“爵位?”

“无爵无位。”

几个快如闪电的问答下来,魏特曼自己也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眼神坦荡,却给出如此“一无所有”答案的年轻人,似乎意识到这套衡量贵族子弟的标准,用在对方身上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位感。

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杀气稍减,却陷入一种微妙的尴尬。

一心沉默着,生平第一次在这种的盘问下,感到了一丝被冒犯的无言以对。

正是这短暂的尴尬与沉默,驱散了最后一点公式化的审问氛围。

魏特曼的目光略微移开,声音低沉了下去,终于触及了那个真正让他关心名字:“所以,一个无根无萍、自称只为自己的平民...就凭这些,便让赛琳娜那孩子,与你同行了如此之久?”

话题的核心,悄然从审问外来者,转向了关切自家晚辈。

一心瞬间明白了对方所指,他也从刚才那串荒诞问答中抽身:“赛琳娜...正在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真实的道路。而我,或许就是那个恰巧出现在路口的同行者。”

“我本就走过不少路,很庆幸,至今还能站在这里,与您对话,并且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我经历过您无法想象的考验,但我活了下来,所以我自有我的依仗。”

一心没有直接对抗,而是用一种近乎谦逊的语气,表达了最坚定的自信,这让魏特曼沉默了许久。他阅人无数,能看出眼前之人并非虚张声势。

那种深入骨髓的冷静和偶尔从眼神深处掠过的、属于顶尖猎手的探视,是做不了假的。

赛琳娜跟在这个人身边,所经历和见识的,恐怕甚至远比在教廷档案室里看到的要多得多。

魏特曼心中的天平,在家族责任、对赛琳娜的关切以及对眼前这个神秘年轻人的审视之间,微微倾斜了。

他转回头,目光仿佛在透过一心,审视着某个不确定的未来:

“那天,就在你的注视之下,我告诉过她,我们这一代人被困在旧日的牢律里,步履维艰。未来的风,注定要吹向你们开拓的方向。”

“但开拓者,往往也是最先流血的。她选择了与你同行这条路,那么她将要面临的风暴,便与你相关。”

“记住这一点,年轻人。若因你的缘故,让她被这风暴吞噬...哪怕只是一点伤害,那么,无论你来自何方,信奉何种力量,银辉家族,都将与你...清算到底。”

一心感受到了这话语中并非虚张声势的寒意,他迎上对方的目光,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魏特曼向后退去,步伐沉稳,直至身形完全没入身后由高塔投下浓郁的阴影之中,只有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

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恢复了属于审判官的、冰冷的正式感:“最后...虽然我知道得不到你的回答,但还是得公事公办——以圣银教廷净罪审判官的身份。”

“你,今日站在此地,意欲何为?”

一心没有退缩,他迎着那片阴影,迎着那双眼睛,向后退了半步,让自己完全置身于从天空倾泻而下的、苍白的冬日阳光之中。

光与影,在这一刻将回廊割裂成两个截然对立的世界。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清晰地地回应:“您很快就会亲眼目睹的...银辉阁下。”

阴影里,魏特曼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最后深深地凝视了站在光晕中的青年一眼,旋即转身,迈步,身影彻底被廊柱的阴影吞噬。

一心独自站在阳光下,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一种清晰的刺痛感。

他重新端起那副卑微的面具,转身,再次汇入那川流不息的人群。

...

当时光的流逝最终将白昼推向尾声,当夕阳的最后一抹残红如同血痕般涂抹在西方的天际,琥珀山庄的心脏——那座宏伟的主堡,骤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咚——!咚——!咚——!”

沉重的、仿佛能撼动灵魂的钟声,自山庄最高的塔楼响起,庄严肃穆,传遍四野。

“呜————”

紧接着,是接近一分钟的、低沉而洪亮的号角长鸣,宣告着盛宴的正式启幕。

主宫殿那两扇高达十米的、镶嵌着黄金与宝石的巨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被十六名身着盛装的力士缓缓推开,门轴转动发出巨龙苏醒般的轰鸣。

门内,无比夺目的金光如同实质的洪流奔涌而出,瞬间吞噬了门前广场上的一切。

乐队奏响了恢弘的迎宾曲,旋律激昂,鼓点密集,如同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跳之上。

早已等候在外的宾客们,如同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整理衣冠,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沿着铺陈开来的深红色地毯,向着那片金色的、象征着权力与欲望核心的光明走去。

金琥珀节晚宴,这幕酝酿已久的权力戏剧,终于在冬日的夜幕下,拉开了它盛大的、也注定被鲜血染红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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