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蠢货!”
“废物!”
文华殿内,龙涎香的烟气被怒火搅得猎猎作响。李华一脚踹在达奚武肩头,可达奚武生得熊腰虎背,竟是纹丝不动。反倒是李华用力过猛,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圣上!”张恂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李华反手甩开,胸口因怒气剧烈起伏,目光扫过阶下两人,厉声道:“还有你们!谁给的胆子私自调动暹罗卫?!如今满城流言四起,内阁六部堵着宫门要说法,你们倒是给朕出个主意!”
张恂和郭晟“噗通”跪倒在地,锦缎官靴磕得金砖地面脆响。张恂额角冒汗,声音发颤:“圣...圣上息怒!昨夜奴婢听闻锦衣卫缇骑全城出动,本想连夜请示,可孙宪说圣上微服出宫未归。奴婢实在担心圣上安危,这才与郭晟商议,暂调暹罗卫暗中护卫...”
“住口!”李华猛地打断,指节因攥紧龙椅扶手泛白,“滚去殿外跪着!没朕的旨意,不准起来!”
“是!”两人不敢辩驳,爬起来躬身疾退,殿门合上时还带起一阵风,将殿内的沉默压得愈发沉重。阶下侍立的宦官宫女们大气不敢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就在这时,孙宪掀帘疾步而入,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圣上,萧首辅在外求见,说有要事面奏!”
李华背过身,语气里满是不耐:“让他进来。”
萧时中踏入文华殿时,先瞥见了殿外跪着的张恂和郭晟,眸色微沉。待进殿抬眼,竟瞧见自己的学生达奚武垂头跪着,肩头还留着鞋印,顿时心中了然。他不动声色地整了整绯色官袍的褶皱,拂去袖上微尘,这才趋步上前,躬身行礼:
“臣萧时中,参见圣上。”
“萧师傅免礼,赐坐。”李华转过身,脸上的怒色稍敛,却仍带着几分余愠。
孙宪连忙搬来一张梨花木小凳,凳面打磨得光可鉴人,还带着淡淡的木清香。萧时中欠身谢恩,缓缓落座时,目光如秋水般不着痕迹地扫过达奚武肩头的鞋印,又迅速收回,转向李华,语气沉稳如磐:“圣上,昨夜三更时分,五城兵马司巡防营在城南,查获一伙形迹可疑之人——竟是贩卖妇孺的人贩子。”
李华一惊,萧时中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递呈,“这伙人贩子并非寻常匪类。领头的两人,一个叫王二,曾是玉京衙门在册的泼皮无赖,另一名竟是翠峰庵的庵主!更蹊跷的是,他们随身携带的出城文牒,盖的竟是兵部职方司的鲜红官印,文书上的放行日期,正是昨夜。”
“什么?他们竟然还有出城文碟!”李华更加气愤,“兵部职方司的官印?他们如何能拿到这般要紧的文书?”
萧时中缓缓摇头,达奚武却急声上前:“圣上!臣已暗中查证,那翠峰庵常年由宋国公府独家供奉,此案定与宋家脱不了干系,应当立刻...”
“住口!”李华额角青筋跳得更凶,看到达奚武这副不分轻重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这里还轮不到你置喙!”
可达奚武像是铁了心,竟不顾帝王盛怒,膝行两步跪在龙案前,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圣上息怒!臣自知先前擅离职守、办事鲁莽,罪孽深重。但此案牵连数十户百姓,妇孺被拐、家庭破碎,臣只求圣上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臣彻查到底,还天下苍生一个公道!”
“达奚武!休得放肆!”萧时中见他竟敢当众顶撞圣上,连忙出言呵斥,试图缓和气氛。
可达奚武充耳不闻,反手便要从袖中掏物。一旁的赵谨见状,只当他要行刺,瞳孔骤缩间猛地飞踹而出,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他手里的东西也飞了出去。几名小太监应声上前,死死按住达奚武的四肢,冰凉的锁链瞬间缠上他的手腕。
李华俯身拾起那所谓的“凶器”,展开一看——竟是一张状纸,纸页边缘早已被摩挲得毛边,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朱红手印,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底下的字迹。
达奚武被按在地上,挣扎着抬头,声音带着血迹般的恳切:“圣上!这是大顺府百姓的联名状纸!上面的每一个手印,都是被拐女子的丈夫、孩童的父母、失踪姐妹的兄弟所按!他们寻亲无门,求告无路,只能托臣将这份血书呈给圣上!”
李华的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手印,有的稚嫩如孩童按压,有的布满老茧似农夫所留,还有的指节印记分明,像是常年握笔的书生——每一个手印背后,都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他胸口的怒火渐渐被沉重取代,目光落在状纸上,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
“叩请圣上为民做主!大顺府近三年来,失踪妇孺共计七十三人,皆被拐到翠峰庵。宋国公府纵容包庇,庵主与恶徒勾结,用出城文牒掩盖罪行,百姓哭诉无门,愿以血手印为证,求圣上彻查,解救被困亲人!”
李华指尖捏着那张布满朱红手印的状纸,指腹下的麻纸粗糙得硌人,每一个重叠的手印都像是无声的泣诉。他目光冰寒如霜,扫过状纸上密密麻麻的姓名,又落在阶下伏地的达奚武身上。
达奚武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额角的尘土滚落,砸在金砖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求圣上给臣一个机会!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还失踪妇孺一个公道!”
说罢,他腰身一沉,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殿内空气都微微颤动,额角瞬间渗出血迹。
李华缓缓迈步,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稳而压迫的声响。他停在达奚武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屏息的众人,一字一句道:“三天。朕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朕要看到能钉死宋国公府的铁证——人证、物证、供词,缺一不可。”
“若是你办不到...”李华俯身,指尖几乎要碰到达奚武的额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或是敢有半分欺瞒,朕还要治你擅离职守、顶撞圣上之罪!”
达奚武浑身一颤,抬起头时,眼中的泪水已被决绝取代。他望着李华冰冷的眼眸,重重叩首:“臣遵旨!三日之内,若拿不到铁证,臣自愿伏法,任凭圣上处置!”
说罢,他挣扎着起身,额角的血迹顺着脸颊滑落,却顾不上擦拭,转身便要往外走。
“等等。”李华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达奚武脚步一顿,回身垂首静候旨意。
李华目光扫过殿外,沉声道:“传张恂、郭晟进来。”
片刻后,两人躬身而入,额角的汗珠还未干,显然跪得并不轻松。他们不敢抬头,只恭恭敬敬地侍立在阶下。
“你们两个,即刻随达奚武一同查案。”李华指尖敲击着龙案,语气没有半分缓和,“记住,你们的命,现在绑在一处。三天后,若拿不到钉死宋国公府的铁证,达奚武提头来见,你们两个也不用回来了——直接贬去蜀王府看守,永生不得回京!”
张恂和郭晟身子一震,连忙叩首:“奴婢遵旨!定不负圣上嘱托,拼死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达奚武眼中燃起熊熊烈火,攥紧手中的鎏金龙令牌,沉声道:“臣等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