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来,文弼与那位上书直谏的王安民王大人是好友?”
柳泉闻言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颔首轻笑,语气里藏着几分敬佩与自谦:“正是,说来惭愧,伯宁骨鲠磊落,敢为天下先,我远不及他半分。”
柳泉对面那身材肥胖的男子闻言,忙摆了摆手,脸上的肉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憨态中透着几分恳切:“欸!文弼此言差矣!王大人我去年在御史台外曾远远见过一面,一身青衫磊落,目光如炬,那份敢逆龙鳞的气魄,寻常人难及万一。你能与他相交多年,定然也是性情相投、心怀丘壑之辈,怎会逊色?”
他又压低声音又道:“你可知,去年王大人那份直谏先帝的奏折,在朝堂上掀起多大风浪?先帝爷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奏折掷在案上,龙颜大怒,直说他目无君父、沽名钓誉。可王大人竟丝毫不惧,当庭叩首,字字铿锵,甚至连棺材都准备好了。那般风骨,真是让人敬佩又心惊啊!”
柳泉骨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垂眸沉默片刻,喉结微动,才缓缓开口:“他向来如此,认准的事,便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先前我们在建昌卫......”话音未落,他猛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自镇定改口,“哦对了,德良此番回京,是专程来见萧首辅的?”
达奚武闻言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疑惑,柳泉方才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太过反常,建昌卫三字出口时的迟疑,像是藏着什么不便言说的隐秘。但他素来不擅深究旁人私事,只摇了摇头,语气凝重道:“并非如此。我管辖的地界近来出了伙猖獗人贩,拐走了数十名女童,循着踪迹一路追查,没想到竟直追到了玉京腹地。”
说罢,他掀起车帘,凛冽的风瞬间灌入车厢,带着京城特有的喧嚣与尘土。视线所及,玉京城巍峨的城墙如巨兽蛰伏,青砖黛瓦层层叠叠,宫阙檐角在暮色中镀上一层冷光。达奚武眉头紧锁,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车帘,心中暗忖:这伙人贩竟敢在天子脚下作祟,背后若无人包庇,绝无可能如此肆无忌惮。此次追查,怕是要牵动玉京不少势力,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不由得为自己捏了把汗。
柳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玉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沉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缓缓收紧。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涩意顺着舌尖蔓延至心底。建昌卫的往事牵涉到了圣上,方才险些失言,幸好及时收住。
“德良,此事追查多久了?”柳泉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落在达奚武紧绷的侧脸上。
“唉!前后算下来,竟有小半个月了!”达奚武叹口气,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无奈。
说话间,马车已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入玉京城门。巍峨城墙下,卫兵见令牌放行,市井喧嚣扑面而来,与城外的肃杀截然不同。达奚武利落地掀帘下车,转身对车厢内的柳泉拱手:“文弼,就此分别吧,多多保重!”
“德良且慢!”柳泉急忙叫住他,身形一晃已跃下马车,指尖下意识攥住对方衣袖,神色凝重如覆霜雪,“玉京不比地方,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行事务必万分谨慎,切不可莽撞!”
达奚武闻言收回脚步,迎上柳泉眼底的恳切,心中一暖,随即沉声道:“此事我已追查三月有余,弟兄们前赴后继,连折三人,才循着蛛丝马迹追到此处。京城水深,我岂会不知?可那些被拐孩童的父母,日夜在衙门前啼哭跪拜,双目泣血,我身为一方父母官,食朝廷俸禄,守的是百姓安宁,岂能坐视无辜稚子落入魔爪、骨肉分离?”
他话音铿锵,字字如铁,眸中燃起决绝之火:“大不了,我也学王大人,抬棺上谏,我就不相信圣上会包庇这些蛀虫。哪怕触怒天威,我也要将这伙人贩连根拔起,揪出背后黑手,还孩子们一个公道,给百姓一个交代!”
柳泉心中猛地一动,指尖微微一颤。达奚武性情刚直,嫉恶如仇,这份赤子之心在浑浊官场中实属不易。
他松开手,缓缓敛去眼底思绪,沉声道:“德良一片赤诚,令人敬佩。只是玉京之中,明暗势力交织,这伙人贩能横行至此,背后定然有人包庇。切不可冲动!”
达奚武随即拱手致谢:“多谢文弼好意!”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对随行三人吩咐几句,一行人脚步匆匆,朝着城中僻静方向而去,背影在熙攘人群中愈发挺拔,却也透着几分孤勇。
达奚武一行四人循着线索辗转打听,最终在玉京城郊找到了那座隐于苍翠间的翠峰庵。庵堂依山而建,白墙黛瓦掩在茂林修竹中,看似清幽古朴,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达奚武示意手下三人潜伏在庵外暗处接应,自己则寻了处僻静草丛,迅速从行囊中取出一身锦缎华服换上。腰间随意系着玉带,褪去了一身武将的凌厉,倒添了几分富家翁的闲散气度。他理了理衣襟,确认毫无破绽后,才缓步走到山门前,屈指轻叩铜环。
山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仍是先前那名面无表情的小尼姑。达奚武眼底不动声色,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声音压得低沉:“我们是王二介绍来的。”
小尼姑指尖接过碎银,闻言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怪异,似是惊讶又带着几分警惕,随即敛去神色,淡淡道:“在此等候,我去通报庵主。”说罢,转身快步流星地往后山而去,脚步急促得像是踩在了火上。
庵堂深处,一间雅致净室内,茶香袅袅。庵主亲手为李华斟上一杯雨前龙井,目光若有似无地在他身上流连,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这位小爷气度不凡,不知喜欢什么样的?”
李华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抬眸反问,语气淡然:“你们这里,都有什么样的?”
庵主正欲开口细说,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小尼姑掀帘而入,凑到庵主耳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庵主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王二,眼中满是惊怒与慌乱。
王二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一脸茫然。庵主狠狠瞪了他一眼,朝他递了个眼色,转身快步走出净室。王二虽不知缘由,却也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紧随其后。
刚出净室,庵主便一把揪住王二的衣袖,压低声音怒斥:“你个混账羔子!我不是反复叮嘱过,行事要隐秘,谁让你同时介绍两拨人来的?”
王二被骂得晕头转向,愣了愣才辩解:“庵主,我只介绍了花公子一行人啊,哪里来的两拨?”
“你还敢狡辩!”庵主气得胸口起伏,“方才弟子说,山门外又来了一伙人,也说是你介绍来的!这翠峰庵本是掩人耳目之地,一下子来两拨客人,若是露了破绽,咱们谁都活不成!”
王二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不可能啊……我今日就只领了花公子来,没再告诉其他人啊!”他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隐约有脚步声靠近。
庵主脸色愈发难看,一股恐惧涌上心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