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褪去龙袍的繁复华贵,换上一身市井装束,从一处小门出了宫。
一路行来,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都城隍庙前,成方街至刑部街三里长街,尽数搭起青竹长棚,连绵不绝如卧龙盘踞。棚内百货罗列,琳琅满目:绫罗绸缎流光溢彩,珠玉古玩静静生辉,书画卷轴悬于竹竿之上,墨香混着花木的清新飘散。踏青拜神的游人摩肩接踵,衣袖相擦,笑语喧哗声震耳欲聋,其间夹杂着货郎的吆喝、孩童的嬉闹、说书人的惊堂木响,热闹得比元宵灯市更甚几分。
李华放缓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丝绦,目光扫过眼前的喧嚣盛景。前世困于钢筋水泥的都市,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热闹的古城市集,一时竟有些失神。
李华踱到一处书画摊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扫过摊面上的卷轴。宣纸上的笔墨或呆滞无神,或匠气过重,落款的名号也皆是些名不见经传之辈,他看了一圈,眼底毫无波澜,转身便去了别处。
接连转了七八家摊子,玉器皆是些染色的劣等料,瓷器釉色暗沉、纹饰粗糙,便是那号称“名家手作”的扇面,笔触也略显滞涩。李华反复辗转,眉头微蹙,依旧没一件能入得了眼。
栗嵩跟在身后,见他神色淡然中带着几分疏离,连忙上前低声解释:“圣上,宫里的奇珍异宝皆是世间顶尖,寻常市井摊贩的物件,自然是比不上的。”
李华闻言,轻轻点头,语气倒无半分不悦,只淡淡道:“也是,那就再去别处转转吧。”
话音刚落,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忽然凑了过来。他头发散乱,胡茬参差不齐地爬满下巴,身上的短褐打了好几块补丁,身上还带着些若有若无的酒气,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这位公子看着面生,莫不是第一次来玉京?”
李华抬眼瞥他,没应声。汉子却不尴尬,嘿嘿一笑,又道:“小的在旁边瞧您半天了,专挑那些像样的摊子看,想必是想淘些好东西。不瞒您说,小的是这附近的喇唬,这一片的门道我门儿清!您要是想买正经好玩意儿,或是想去哪儿寻乐子,找我准没错!”
李华转头看向栗嵩,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他说的‘喇唬’,是什么意思?”
栗嵩连忙躬身回道:“回小爷,这是市井里的说法,就是些破落户、游手好闲的闲汉,算不上什么正经人。”
李华恍然大悟,随口道:“哦,原来是混混啊。”
他转回头,看向那汉子:“你叫什么名字?”
汉子见他语气平和,连忙堆起笑容,谄媚道:“回小爷的话,您叫我王二就行,街坊邻里都这么喊。”
李华微微点头,眼角余光扫向栗嵩。栗嵩心领神会,立刻从腰间钱袋里摸出几锭碎银,递到王二面前。王二眼睛瞬间亮了,伸手接过碎银,掂量着塞进怀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连连作揖:“谢小爷赏!谢小爷赏!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李华指尖轻叩掌心,慢悠悠道:“我瞧着方才那些摊子,都是些寻常货色,没什么正经宝贝。你既说懂门道,可知这玉京城里,哪家古董店的东西最地道?”
王二一听,拍着胸脯道:“小爷您算问对人了!这玉京城里的古董店,要说正经有好货的,当属西街的‘宝蕴斋’!那可是百年老店,掌柜的是宫里出来的老师傅,眼光毒得很,收的都是些真玩意儿,寻常富贵人家都未必能淘着好东西!”
“哦?”李华来了兴致,“那便带我们去瞧瞧。”
“哎!好嘞!”王二连忙应下,殷勤地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宝蕴斋的来历,“您可不知道,这宝蕴斋早年专供王府,后来才开了市井铺面,内里摆的东西看着不起眼,实则藏龙卧虎。前阵子还有个江南富商,花了千两白银,从那儿淘了个青瓷梅瓶,那成色,绝了!”
穿过两条喧闹的街巷,西街的繁华与方才的市集不同,多了几分沉稳雅致。街边皆是青砖灰瓦的铺面,门楣上挂着烫金匾额,往来行人也多是衣着体面的富商或文人。王二在一处朱漆大门前停下,指着门上的匾额道:“小爷,到了!这就是宝蕴斋!”
只见匾额上“宝蕴斋”三字,笔力遒劲,李华迫不及待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古物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店内光线略暗,柜台后、博古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古董:青铜器泛着温润的铜绿,瓷器釉色莹润,玉器流光溢彩,书画卷轴整齐排列,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感。
店内客人不多,只有一位身着长衫的老者。柜台后,一位小学徒正低头认真擦拭一件玉佩,见有人进来,抬眼打量了一番李华三人,眼神平和却带着几分审视,缓缓道:“客官,想看些什么?”
王二对着身后的老人,堆起笑容道:“张掌柜,这位小爷是来淘好东西的,你可得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瞧瞧!”
张懋的目光始终焦着在李华身上,眉眼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俊,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浸了墨,鼻梁挺括,唇色偏淡,偏偏下颌线利落得像裁出来的,混着点未经雕琢的冷感。
他没什么表情,指尖漫不经心掠过一只瓷瓶,可偏是这一身寻常衣料,裹着的气度却半点掩不住——站在满架珍玩里,不局促也不贪看,倒像宫里那些养尊处优的贵胄,漫不经心就压过了满室的珠光宝气。
张懋心里咯噔一下:好一副麒麟相!这哪是寻常人家的少年?便是玉京城里最金贵的世家公子,也未必有这股“懒怠却压人”的劲儿。
他略过栗嵩和一旁谄媚的王二,径直走到李华跟前,语气比先前恭敬几分:“不知这位公子瞧上哪件了?”
李华漫不经心扫过博古架,指尖未作停留,淡淡开口:“只有这些吗?”
张懋心头一凛,愈发笃定少年来历不凡,寻常古董根本入不了他眼,连忙躬身道:“公子眼光卓绝,这些不过是铺面寻常陈设。请公子稍等片刻!”
说罢,张懋转身快步入内堂,片刻后捧着个紫檀木盒出来,盒身雕缠枝莲纹,边角镶细碎银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将木盒轻放案几,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掀开盒盖,内里铺暗朱绒布,布上叠着三层天青色云锦,质地细腻流光。层层展开绸缎,一对紫釉茶杯赫然显露——杯身呈温润茄皮紫,釉色饱满莹润如紫玉雕琢,最奇的是杯身纹路,似冰面碎裂纵横交错,细如发丝的纹路间泛着米黄光泽,与深紫釉色相映,既有破碎凌厉,又含温润质感,一眼望去便觉不凡。
“公子请看,这对杯子并非寻常器物。”张懋语气郑重,“三年前,瓷窑匠人烧制时误配釉料,窑温骤变,竟意外烧出这般裂纹,全天下只此一对,就连匠人自己都复刻不出。”
李华脸上就两个字——想要,伸手接过一只,入手微凉细腻如婴肤,杯壁轻薄却手感厚重。张懋见状,取来一壶温水,缓缓注入杯中——水线漫过裂纹的瞬间,米黄色纹路竟随水温隐隐泛光,似有流光在缝隙中流转,原本静态的裂纹仿佛活了过来,碎得极具章法,又透着浑然天成的野趣。
“您瞧,注入热水后纹路更显灵动,凉透时又会淡去几分。”张懋指尖轻触杯壁,“匠人说这是‘窑火偶成’,非人力可求,小老儿守了三十年古董,从未见过这般奇物,便一直妥帖收着,从不轻易示人。”
李华指尖摩挲着杯身裂纹,心中欣喜若狂。
“开个价吧!”李华痴迷的看着这个杯子。
张懋脸上笑意更深,试探着说道:“公子好眼光!这对‘碎玉杯’因是孤品,作价五百两白银。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栗嵩,给钱!”
王二在旁听得咋舌,五百两白银简直是天文数字,看向李华的眼神愈发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