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的渝州,春意正浓。
交通部新来李专员,这几日为家事颇为烦心。他那位守寡多年的大嫂,去年在汉口登船时,无意瞥见一位身着校官服、面容隽秀的军官,竟自此念念不忘。
前几日妯娌俩逛街,竟在一辆擦肩而过车上又看见了那位军官。回家后茶饭不思,非要李专员前去打听、说和。
李专员几经周折,才得知那人姓肖,名玉卿,是军令部第一厅的高级参谋,正值壮年,地位特殊。他自觉家门也算匹配,便寻了个机会,向一位在渝州根基深厚的同乡开口试探。
谁知同乡一听“肖玉卿”三字,刚端起的茶杯顿在半空。
“李兄,快打住!此事万万不可再提!”同乡声音压得极低,“你当真不知?从军中到中枢,从上到下,就没人敢动他肖玉卿婚事的心思!”
“为何?莫非他……身体有恙?”李专员不解。
“非也。是这里有问题。”老友指了指心口,脸上露出混合着敬畏与悚然的神情,“他这里,太硬,也太狠。而且,命犯天煞,克妻!”
“此话怎讲?”
“那是民国十七年,北伐军在济南的时候……”老友的声音如同从历史的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丝寒意。
“......当时对外称是死于流弹波及,刘长官盖的棺定的论,反正那温小姐,死得蹊跷,真相究竟如何,无人敢究,也无人敢问。”
“自那以后,”同乡的声音将李专员从那段血腥往事中拉回,“外面都传,是肖高参命硬,克死了未婚妻,他自己也心灰意冷,立誓终身不娶。你说,谁敢把女儿、姊妹往他身边送?那不是结亲,是结仇啊!”
李专员听得冷汗涔涔,连忙拱手:“多谢兄台提醒!若非兄台,我几乎闯下大祸!此事作罢,就此作罢!”
他回到家中,无论如何劝说,他那大嫂只是不信,直到李专员被逼得无法,只得将同乡之言隐去关键,略略转述了一番那“天煞孤星,克妻绝嗣”的名头。
那大嫂闻言,脸色白了又白,终是打了个寒颤,从此绝口不再提“肖玉卿”三字。
资委会。
食堂,永远是渝州官场上各种小道消息的集散地。午时刚过,几个科员围坐一桌,杯盘狼藉间,正压低着嗓门,交换着最新的谈资。
罗云净本无意听人墙角,他独自坐在邻桌,慢条斯理地吃着那份寡淡的饭菜。然而,那几个熟悉的、带着几分油滑与亢奋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听说了吗?就交通部那个李专员,新来的那个……”
“知道知道,为他那个守寡的大嫂,差点捅了马蜂窝!”
“怎么回事?快说说!”
先前说话的那人似乎颇为得意于自己掌握的内幕,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却反而更显清晰:“他那位大嫂,不知在哪瞧见了军令部那位肖高参,嚯,了不得,一眼就丢了魂儿,非逼着李专员去说和。”
“肖高参?”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别看那位长得不食烟火,可是个……没人敢沾的主儿啊!”
“可不嘛!李专员也是愣头青,真去找人打听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让人给堵回来了!”那声音带着一种传播秘闻的兴奋,“人家说了,那位肖高参,是天煞孤星的命!克妻!”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罗云净原本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他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
“真的假的?看着那般人物……”
“千真万确!说是十一年前在济南,本来都要成婚的未婚妻,啧啧,如花似玉的苏州小姐,没过门就香消玉殒了!自那以后,肖组长就立誓不娶,说是心灰意冷,命太硬,靠近他的女人都没好下场。”
“什么啊!我给你们讲,我听说,是他亲手杀了他的未婚妻!”总务处那位包打听压低声音说。
“真的假的?”
“真的,一枪打在眉心上。”
“为什么要杀啊?”
“谁知道呢!”
桌上响起一片混杂着同情、敬畏与猎奇的啧啧声。
“难怪……那样的人物,这些年竟没一点桃色新闻。”
“所以说啊,李专员这事,赶紧叫停了,这些年谁家敢把姑娘往火坑……往他那儿送啊!不怕被他咔嚓喽!”
“哎哟哟,听着就瘆人……”
议论声还在继续,夹杂着对命运无常的感慨,和对那位肖高参传奇又恐怖行径的渲染。
罗云净缓缓放下了筷子。
食堂里嘈杂的人声,碗碟的碰撞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这些年孑然一身,是用这样一个残酷的名号,为自己筑起了无形的高墙。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肖玉卿的身影,挺拔,冷峻,如同孤峰上的雪松。别人只看到他的“硬”与“冷”,看到那所谓“天煞孤星”的可怕。可罗云净此刻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尖锐的、细密的疼,从心口蔓延开来。
他独自背负了多少?亲手了结一段在众人眼中美好的姻缘,即便那是任务,可那一声枪响,真的没有在他心上留下弹孔吗?十一年来,他任由这“天煞孤星”的名号流传,将自己放逐于世俗的幸福之外,这需要多么坚硬的意志,又需要多么绝望的决绝。
罗云净心里闷得发慌。那些官员还在津津有味地咀嚼着这个“八卦”,仿佛在品味一道开胃小菜。
罗云净默默站起身,离开了食堂。
外面的天光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玉卿,原来你一个人,走了这么远、这么苦的路。
暮色渐沉,办公室内只余一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苏景行推门进来时,肖玉卿正站在窗前,凝望着山城稀疏的灯火,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孤寂。
苏景行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参座,今天外面有些……关于你的流言。”
肖玉卿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又是哪家的千金,或是哪位同僚的妹妹?”
“是交通部一个新来的李专员,想为他大嫂说和。”苏景行顿了顿,将外面流传的那些话,尤其是“天煞孤星”、“亲手杀妻”等骇人字眼,尽量和缓地转述了一遍。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半晌,肖玉卿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苏景行预想中的怒意,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甚至嘴角还牵起了一抹极淡、近乎无形的弧度。
“说得不错。”他走到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拿起了方才批阅的文件,语气淡漠得像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人确实是我杀的。这样的名声,很好。”
“只是难为你了,要听这些污糟话。”苏景行叹了口气。
十一年前明明是清除间谍,却被坊间传成是杀妻。这传闻倒成了肖玉卿的护身符,吓退了所有不必要的牵绊,也完美掩盖了他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个人。
肖玉卿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