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集黑料的工作在暗中艰难推进,如同在冰面下潜行的鱼,既要寻找猎物,又要时刻警惕上方的危险。胡小军那边进展缓慢,杨文涛那边显然加强了管控,风声鹤唳。陈山河意识到,单靠胡小军底层的关系网,恐怕难以触及核心,他需要启动一些更高层面、但也更危险的“昔日关系网”。
他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都是过去与他有过利益往来,或者欠下他人情的,如今或许还在北林体制内或相关领域占据一席之地的人。但这些人,也是风险最高的。三年过去,人心易变,谁也无法保证他们是否还认旧情,或者会不会转头就把他卖了,向杨文涛乃至吴先生邀功。
他拿着那个不记名手机,在阁楼的昏黄灯光下,反复权衡。手指在几个储存的号码上悬停,最终,落在了一个名字上——韩东生。北林市发改委的一位副处长,当年陈山河的“王朝”歌舞厅能快速办下各种执照,此人出了不少力,也拿了不少好处。他为人谨慎,但贪财,而且据说因为性格原因,在单位并不得志。
陈山河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一个谨慎而略带不耐的中年男声:“喂?哪位?”
“韩处,是我。”陈山河声音平稳,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只能听到对方骤然加重的呼吸声。韩东生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吓得不轻。
“陈……陈山河?!”韩东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怎么……你出来了?”
“假释。”陈山河言简意赅,“韩处,最近还好吗?”
“好……好什么好!”韩东生语气带着慌乱和一丝恼怒,“你……你找我干什么?我们早就没联系了!”
“想请韩处帮个小忙。”陈山河不理会他的撇清,直接切入主题,“打听点关于‘北林商贸中心’项目的事情,特别是……项目审批和资金拨付方面,有没有什么……不太合规的地方?”
“你疯了?!”韩东生几乎是尖叫出来,随即意识到失态,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那是吴先生的项目!杨文涛盯着呢!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别再找我了!”
“韩处,”陈山河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当年你拿钱的时候,可没这么见外。我陈山河虽然倒了,但有些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我只是打听点消息,不会把你拖下水。”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只有韩东生粗重的喘息声。他在权衡利弊,在恐惧和自保之间挣扎。
“我……我真的不清楚……”韩东生的声音带着哀求,“那个项目是省里重点,手续齐全,资金……资金都是按流程走的,我能知道什么?”
“是吗?”陈山河语气平淡,“我听说,项目二期那块地的征地补偿,好像有点问题?还有,首批建设资金的拨付,似乎比原计划快了不少?这里面,就没点说法?”
他说的这些,部分是老周含糊提过的,部分是他根据经验猜测的。他是在诈韩东生,也是在试探水的深浅。
韩东生果然慌了:“你……你听谁胡说八道!没有的事!征地补偿都是公开透明的!资金拨付……那是领导决策,效率高!”
他的否认过于急切,反而暴露了心虚。
陈山河知道不能逼得太紧,适可而止。“既然韩处不清楚,那就算了。就当叙叙旧。”他语气缓和下来,“不过,如果韩处以后听到什么风声,或者想起什么……我这个号码,还能打通。”
他不等韩东生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手心微微出汗。与韩东生的通话,像在悬崖边走了一遭。虽然没有得到确切信息,但韩东生的反应,已经印证了这个项目并非无懈可击,至少在征地补偿和资金拨付上,可能存在猫腻。而且,韩东生的恐惧,说明杨文涛对内部的掌控也并非铁板一块,同样存在着猜忌和压力。
这次试探,风险极大,但回报是确认了方向。
然而,韩东生这条路,短期内不能再走了,否则真可能逼得他狗急跳墙。
陈山河将目光投向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一个更棘手,但也可能提供更关键信息的人——苏丽。
那个曾经充满理想主义、试图用笔揭示真相的记者。当年因为报道李宏伟的赌场,间接帮过他,后来也因为商贸城项目的融资问题写过内参,引发过风波。她如今已是北林日报的资深记者,甚至小有名气。
她会帮他吗?
陈山河没有任何把握。苏丽和他不是一路人,她追求的是真相和正义,而他代表的往往是真相背后的黑暗和血腥。过去那点因对抗共同敌人而产生的短暂交集,在三年时光和立场差异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但他现在需要信息,需要能从媒体角度切入、并且相对可靠的信息源。苏丽是唯一的选择。
他犹豫了很久,直到夜色深沉,才再次拿起那个不记名手机,找到了一个他依稀记得的、可能是苏丽办公桌的座机号码。这个时间,报社应该还有人加班。
电话接通,是一个年轻女声:“你好,北林日报。”
“我找苏丽记者。”陈山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
“请稍等。”
过了一会儿,一个干练、带着些许疲惫的女声传来:“我是苏丽,哪位?”
“苏记者,”陈山河顿了顿,报出了名字,“我是陈山河。”
电话那头沉默了,比韩东生沉默的时间更长。苏丽的呼吸声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陈山河?”她的声音里没有韩东生那样的惊恐,更多的是巨大的意外和一种复杂的审慎,“你……出来了?”
“假释。”陈山河重复着同样的说辞,“冒昧打扰,有件事……想向你请教。”
“什么事?”苏丽的语气恢复了职业性的冷静,带着明显的疏离感。
“关于‘北林商贸中心’项目,”陈山河开门见山,“我知道你和你的同事们,一直在关注北林的城市发展和商业环境。我想了解,在你们媒体视角下,这个项目是否存在一些……值得深入挖掘的问题?比如,工程质量,环保评估,或者……其他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苏丽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陈老板,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市政工程和商业伦理了?”
陈山河没有被她的态度影响,平静地回答:“人总是会变的。我现在只想过安生日子,但这个项目背后的人,似乎不想让我安生。”
苏丽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他话里的信息。“陈山河,我不是你的信息员。而且,关于吴先生和商贸中心项目,水很深,我劝你……最好离远点。”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我已经在漩涡里了,苏记者。”陈山河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坦诚,“我只是想自保。任何信息,哪怕只是你的个人观察,都可能对我有帮助。”
又是一阵沉默。陈山河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似乎苏丽在思考。
“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最终,苏丽的声音传来,依旧冷淡,“但我可以提醒你一句,如果你真的想找问题,不妨去查查项目承包商‘宏图建设’的资质,以及他们最近承接的另一项市政工程——城西污水处理厂的升级项目。言尽于此。”
说完,苏丽直接挂断了电话,没有给陈山河再开口的机会。
陈山河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苏丽没有提供任何实质证据,甚至态度疏离。但她最后那句提醒,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
“宏图建设”?“城西污水处理厂升级项目”?
这两个关键词,瞬间为他指明了新的调查方向!苏丽用她职业记者特有的方式,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给了他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
昔日的关系网,韩东生那条线几乎断裂,充满风险;而苏丽这条线,虽然冰冷,却意外地指向了一个可能藏着重磅炸弹的突破口!
陈山河眼中寒光一闪。他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收集黑料的网,可以撒得更远,也更精准了。宏图建设,城西污水处理厂……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名字,仿佛已经嗅到了从那腐烂工程深处散发出的、致命的臭味。
反击的武器,正在一点点被锻造出来。尽管过程布满荆棘,但希望,似乎就在那污浊的水泥和钢筋之后,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