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东那四个染着铁窗寒气与兄弟血性的字,如同淬火的冰水,浇灭了陈山河心中最后一丝摇摆不定的火星,也彻底淬炼了他眼底那抹重新燃起的火焰。不是熊熊燃烧的张扬烈火,而是沉入地底、灼热而隐忍的岩浆。
他站在寂静的餐馆中央,身姿挺拔如松,那股因长久压抑而几乎消散的、属于枭雄的凌厉气场,开始丝丝缕缕地从他每一个毛孔中渗透出来,与这充斥着消毒水和绝望气息的空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钱的事,我来解决。”
“店,必须开下去。”
“眼睛给我睁到最大!耳朵给我竖起来!”
这几句斩钉截铁的命令,不是商量,不是安慰,而是宣言。是向这逼仄的困境,向那幕后的黑手,更是向他自己的命运,发出的宣战书。
退意?在“勿信”二字面前,已彻底沦为可笑的自欺欺人。吴先生连一条苟延残喘的生路都不屑于给他,只想将他,连同他身边所有在意的人和物,彻底碾碎成灰。
既然如此,那便战吧!
陈山河转身,没有再看忧心忡忡的赵红梅和热血上涌的胡小军,径直走上了通往阁楼的狭窄楼梯。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命运的节点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回响。
阁楼里依旧昏暗,寒冷。但他不再觉得这里只是避难的巢穴,而是变成了临时的指挥所,是风暴眼中唯一可以立足的礁石。
他没有开灯,借着从积满灰尘的窗户透进来的、城市霓虹反射的微弱光芒,在床边坐下。他需要思考,需要计划,需要在这看似毫无胜算的死局中,撕开一条血路。
力量?他确实没有。金钱、权势、人手,他一样都不占优。
但他有对方没有的东西。
一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狠劲。吴先生拥有太多,顾忌也多。而他陈山河,除了这条捡回来的命和身边寥寥几人,已一无所有。一无所有的人,最敢拼命。
二是他对北林底层生态的了解,以及那些散落在各处、或许还能一用的,残存的“关系”。这些关系或许上不了台面,无法与杨文涛调动的官方力量正面抗衡,但在阴影里,在规则的缝隙中,未必不能起到奇效。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在暗处(相对而言)。吴先生和杨文涛知道他出来了,知道他在这里,但他们大概率认为他已成废人,只会被动挨打。他们低估了一头受伤孤狼被逼到绝境后,所能爆发出的破坏力。
他的目标很明确:不是夺回失去的江山,那不现实。而是活下去,让身边的人活下去,让这个小小的餐馆活下去。并且,要让吴先生和杨文涛为他们的赶尽杀绝,付出代价!
如何做到?
硬碰硬是找死。他需要借力,需要找到对方的弱点。
吴先生的弱点是什么?是他庞大的、盘根错节的生意网络,是他需要维持的“合法”外衣,是他不能轻易暴露在阳光下的那些肮脏勾当。杨文涛的弱点呢?是他作为代理人的身份,他需要向上面的吴先生证明自己的能力,同时也必然有着自己的私心和贪欲。
突破口,或许就在杨文涛身上,或者在他负责的“北林商贸中心”项目里。那样一个庞大的项目,不可能完全干净。偷税漏税?违规操作?工程质量问题?权钱交易?只要找到一丝缝隙,就能把楔子打进去!
还有那些被杨文涛驱使的“白手套”,比如孙斌、李强、王海之流。他们难道就铁板一块,毫无破绽?收受贿赂?滥用职权?只要找到证据,未必不能让他们反噬其主。
思路逐渐清晰。陈山河的眼神在昏暗中闪烁着冰冷而睿智的光芒。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得好勇斗狠的厂区痞子,也不是那个沉迷于权力巅峰的北林王。三年牢狱,磨掉了他表面的浮躁,也赋予了他更深沉的城府和更隐忍的耐心。
他将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去打这场仗。一场在阴影中进行的,情报战,心理战,以及……必要时,依旧会见血的实战。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小桌子前,拿起赵红梅给他准备的纸笔。灯光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伏案疾书,不是写什么宏伟计划,而是列出了一串名字,一些地址,一些可能还用得上的、尘封已久的联络方式。这些都是他记忆深处,关于北林另一面的碎片。
写完,他将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
然后,他拿出那个旧手机,拨通了胡小军的号码。
“小军,”他的声音透过电波,冷静而清晰,“两件事。第一,想办法,用别人的名字,弄一个不记号的手机卡。第二,去找一个人……”
他报出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模糊的地址。那是很多年前,一个欠过他大人情、精通三教九流、专门处理“疑难杂症”的灰色人物。他不知道那人是否还在北林,是否还买他的账,但这是目前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切入点之一。
挂断电话,陈山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浊气仿佛随之排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带着血腥味的亢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无退路。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每一个选择都可能万劫不复。
但他别无选择。
山河的决心,已如磐石。不是为了辉煌的过去,只是为了卑微的现在,和那渺茫却必须去争的未来。他要用他所能动用的一切,在这北林的寒冬里,杀出一条生路!
窗外,夜色深沉,北风呼啸。而这间小小阁楼里亮起的灯光,如同茫茫黑暗中的一粒星火,虽微弱,却固执地燃烧着,预示着一段更加凶险、也更加残酷的征程,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