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涛的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陈山河的心头,也灼烧着“红梅家常菜”里每一个人的神经。幕后黑手的确认,并未带来拨云见日的明朗,反而让那无形的压力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沉重。对方甚至不需要亲自露面,只是动动手指,调动起体制内的力量,就能让他们这艘小舢板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濒临倾覆。
停业整顿的期限像一道催命符。赵红梅和胡小军拿着那叠整改要求,开始硬着头皮着手处理。更换老旧的消防器材,重新规划后厨布局以达到苛刻的卫生标准,补办各种繁琐的手续,联系装修队修补被指出的“不合格”之处……每一项都需要钱,而且是短期内的大笔投入。赵红梅这些年辛苦积攒的一点家底,如同投入无底洞,迅速见底。
胡小军负责跑外联,求爷爷告奶奶,找以前的关系,希望能通融一下,或者至少降低点标准。但对方一听说涉及的是被“重点关照”的店铺,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就直接把话说死,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墙倒众人推”,什么叫权力的冷酷。
陈山河则变得更加沉默。他依旧每天清理着停业的餐馆,将每一个角落都擦拭得一尘不染,仿佛这是一种仪式,一种对抗混乱和绝望的方式。但他更多的时间,是独自待在阁楼上,或者坐在后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只有指尖夹着的烟卷明明灭灭,映照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在思考那个摆在面前的、无比艰难的抉择。
吴先生(通过杨文涛)递过来的,看似是两条路,实则只有一条绝路。
第一条,屈服。接受吴先生那所谓的“合作”暗示,或许能换来眼前的太平,让餐馆重新开业,甚至可能得到一些微不足道的补偿。但代价是什么?是尊严的彻底丧失,是重新沦为对方手中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是将自己和小雨、红梅、小军他们所有人的安危,再次交到那个阴险的仇敌手中。屈服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被彻底榨干价值,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抛弃。这条路,通往的是精神上的永久奴役和未知的更大危险。
第二条,对抗。像他现在这样,硬顶着,试图在这铜墙铁壁般的打压下,找出一丝缝隙。但对抗的资本是什么?他无权无势,身负案底,活动受限,财力枯竭。唯一的武器,似乎只剩下他那条还未完全磨灭的硬骨头和一股不肯低头的狠劲。但这在强大的体制力量和资本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对抗下去的结果,几乎可以预见:餐馆彻底倒闭,积蓄耗尽,他和赵红梅、胡小军可能面临更严厉的法律追究(对方完全可以罗织更多罪名),甚至可能危及到远在省城的妹妹陈小雨。这条路,通往的是现实的彻底毁灭。
屈服,是慢性自杀,将灵魂出卖给魔鬼。
对抗,是快速灭亡,被现实碾得粉身碎骨。
无论选哪一条,似乎都看不到光明。
陈山河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他不是怕死,从当年在厂区提着铁锹拼命那一刻起,他就没把自己的命看得多重。他怕的是连累身边的人,怕的是赵红梅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怕的是妹妹再次因为他而担惊受怕、抬不起头。
深深的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由规则、资本和权力构筑的新时代里,他这条依靠血勇和义气闯荡出来的过江龙,已经彻底失去了翻云覆雨的能力,变成了一条连泥鳅都不如的可怜虫。
“山河……”赵红梅不知何时来到了后厨门口,她的眼圈红肿,声音沙哑,“账上的钱……快不够了。下一批要买的消防设备,还有后厨改造的材料费……”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个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陈山河掐灭了烟头,抬起头,看着赵红梅憔悴的脸。这个跟着他吃了无数苦、却始终没有离开的女人,此刻眼中充满了绝望和对他最后的依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别怕,有我在”?现在的他,拿什么来保证?
就在这时,餐馆那部很少响起的座机电话,突兀地尖叫起来,打破了死寂。
胡小军从前台跑过来接电话,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得异常古怪。他捂住话筒,看向陈山河,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
“哥……是……是刘卫东!他从监狱里……托关系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