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深蓝色礼盒连同它那昂贵的“内脏”被彻底清理出“红梅家常菜”,仿佛从未出现过。胡小军特意绕了几条街,将那个扎紧的黑色垃圾袋扔进了一个大型商超外的公共垃圾压缩站,看着它被机械臂吞没、压实,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却并未随之消失。
回到餐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赵红梅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账本,眼神却空洞地望着门口,账本上的数字一个也没看进去。胡小军则有些焦躁地在前厅和后厨之间踱步,时不时透过玻璃窗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的街道。
唯有陈山河,表现得异常平静。
他回到了后厨那个属于他的角落,重新拿起削皮刀和土豆。锋利的刀刃划过土豆表皮,发出单调而持续的沙沙声,节奏稳定,没有丝毫紊乱。他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充满火药味的交锋,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阳光从后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明暗交界,那沉静的身影与窗外喧嚣的世界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显得既真实又遥远。
他的平静,并非麻木,而是一种将所有情绪、所有警惕都压缩到极致后的内敛。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紧,箭在弦上,却引而不发。他知道,拒绝的后果必然到来,但他更需要这短暂的、虚假的平静来思考,来准备。
吴先生下一步会怎么做?
直接动用暴力?可能性不大。以吴先生如今的地位和手段,更倾向于使用更“文明”、也更致命的方式。利用官方关系施压?制造商业纠纷?还是从他身边的人下手?比如赵红梅,比如胡小军,甚至……远在省城的妹妹陈小雨?
每一种可能,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着他的神经。
他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并为此做好准备。然而,他如今两手空空,身陷囹圄(虽然是更大的、无形的囹圄),又能做什么?
力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身力量的渺小。过去的兄弟,散的散,叛的叛,困的困。曾经的关系网,早已在时代的洪流和法律的铁拳下土崩瓦解。他现在唯一的依托,只有这间小小的餐馆,和身边这两个对他不离不弃的人。
而这依托,在吴先生那样的庞然大物面前,脆弱得如同狂风中的残烛。
一下午,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气氛中度过。没有新的“礼物”送来,没有不明身份的人前来窥探,甚至连平时在街上晃荡的混混都似乎少了很多。街面异常“干净”。
但这种“干净”,反而让胡小军和赵红梅更加不安。这不像和解,更像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乌云密布、空气凝滞的死寂。
晚饭时间,餐馆里依旧没什么客人,只有寥寥几桌熟客。陈山河没有出去,就在后厨简单吃了点东西。赵红梅和胡小军也食不知味。
“哥,”胡小军趁着间隙,凑到陈山河身边,压低声音,“要不要……我晚上出去转转,打听打听风声?看看姓吴的到底有什么动静?”
陈山河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用。等着。”
“等着?”胡小军有些急,“等到他们打上门来吗?”
“他们不会直接打上门。”陈山河声音低沉,“姓吴的,喜欢玩阴的。我们现在一动,反而容易落入圈套。”
他比胡小军更了解吴先生的风格。那是一个习惯于隐藏在幕后,用资本、权术和阴谋编织罗网的人。正面冲突,是最后的选择,也是最不符合其利益的选择。
“那我们……”
“该干什么,干什么。”陈山河打断他,“看好店,注意陌生人。”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以静制动,守住这个据点,同时最大限度地保持警惕。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餐馆打烊,胡小军和伙计们下班离开。赵红梅锁好门,拉下卷帘,餐馆内外陷入一片寂静。
阁楼上,陈山河没有开灯,他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空寂的街道和远处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寒风偶尔刮过,卷起地上的碎雪和纸屑。
风暴前的平静,最是熬人。
这份平静能持续多久?一天?两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这份平静被打破时,袭来的必然是雷霆万钧之势。而他,必须在这雷霆落下之前,找到一线生机,或者,做好与这艘破船一同沉没的准备。
他摸了摸裤兜,里面是那个赵红梅给他的旧手机。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与外界的微弱联系,也提醒着他此刻的孤立无援。
忽然,他目光一凝。
街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路边停下,没有熄火,也没有人下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那辆车,在那里停了多久?陈山河不确定。它就像一道突然出现的、沉默的阴影,蛰伏在夜色里,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陈山河的身体微微绷紧,眼神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了那辆不祥的黑色轿车。
平静,似乎就要被打破了。
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