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林市西城区,一栋新落成的写字楼顶层,“北林商贸中心”项目(原商贸城)的临时运营办公室里。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经历巨变的城市。他叫杨文涛,是吴先生在北方业务的负责人之一,以精明、狠辣且善于钻营着称。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杨文涛没有回头,声音平稳。
他的助手,一个同样穿着西装、但气质略显青涩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神色有些凝重。
“杨总,西桥那边……有点消息。”助手将文件夹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杨文涛这才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有神。“说。”
“是关于‘红梅家常菜’那个餐馆的。”助手组织着语言,“这两天有传闻,说餐馆里多了个男人,好像是……陈山河。”
“陈山河?”杨文涛眉头微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文件夹,却没有立刻打开,“哪个陈山河?”
“就是……原来的那个‘北林王’。”助手的声音低了一些,“据说他假释出来了,现在就在那家餐馆,是老板娘赵红梅的……男人。”
杨文涛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陈山河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虽然他来北林接手这边业务时,陈山河已经倒台入狱,但关于这位昔日枭雄的档案和“事迹”,他是仔细研究过的。一个从底层爬起,手段狠辣,一度几乎统一北林地下势力的猛人,最终却栽在了吴先生和他背后势力的算计之下,成为一枚被利用后弃掉的棋子。
“假释……”杨文涛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消息准确吗?”
“目前还只是传闻,但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前几天西桥那边的几个小混混去餐馆收保护费,被一个男人拿着菜刀吓退了,形容的那个男人的气势……很像他。”助手回答道,“而且,那家餐馆的老板娘赵红梅,以前确实是陈山河的女人。”
杨文涛沉吟了片刻。陈山河出狱,并且就隐匿在西桥区一个不起眼的小餐馆里?这倒是个有趣的消息。对于吴先生和他背后的资本而言,北林这边的局面基本已经稳定,商贸中心项目顺利推进,残余的旧势力要么被收编,要么被清除。陈山河这个过去的失败者,按理说已经无足轻重。
但是……
一条曾经凶猛的斗犬,即便被拔了牙,关了很久,突然放归山林,谁又能保证它不会回忆起血腥的味道,不会试图找回失去的一切?尤其是,这条斗犬的倒下,与他们有着直接的关系。仇恨的种子,恐怕早已深种。
更重要的是,陈山河是否知道一些关于吴先生,关于当年商贸城项目更深层次的内幕?虽然当年他们已经做得足够干净,但百密一疏也并非没有可能。
放任这样一个人在外面,哪怕他看起来已经沦为底层杂工,也始终是个隐患。
杨文涛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偷拍的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一张是陈山河在餐馆后门倒垃圾的背影,穿着臃肿的旧棉袄,身形略显佝偻;另一张是他坐在角落里吃饭的侧影,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照片上的男人,与档案里那个眼神锐利、气场强大的“北林王”判若两人。
但杨文涛不敢掉以轻心。他深知,有些人,越是沉寂,越是危险。
“盯着他。”杨文涛合上文件夹,语气不容置疑,“弄清楚他每天的活动规律,接触了哪些人,有什么异常。动静小点,别打草惊蛇。”
“明白。”助手点头,“那……要不要向吴先生汇报?”
杨文涛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暂时不用。吴先生日理万机,这种小虾米,还不值得打扰他。我们先弄清楚情况再说。”他要先评估陈山河可能带来的风险和价值,再决定如何处置,或者,如何利用。
“是。”助手应声,准备离开。
“等等。”杨文涛叫住他,补充道,“查一下,西桥那边是谁在管事?那几个去餐馆闹事的小混混,是谁的人?”
他要搞清楚,这起看似偶然的冲突背后,有没有其他势力的影子。北林这潭水,表面上由他们掌控,但暗地里的漩涡,从未停止。
助手离开后,杨文涛再次走到窗边。窗外,冬日的阳光给冰冷的城市建筑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看似光明,实则感受不到多少暖意。
陈山河……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遗忘的棋子,突然又重新出现在了棋盘边缘。虽然渺小,却可能搅动整个局面的平衡。
杨文涛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吴先生的触手,早已遍布北林的方方面面,无论是光鲜的台前,还是阴暗的角落。任何可能威胁到现有秩序的存在,都必须被密切关注,必要时,必须被毫不留情地清除。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黑吗?我杨文涛。西桥那边,最近有点不太平,你多费心,帮我看着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而略显沙哑的声音。
无形的网,开始朝着“红梅家常菜”那个小小的角落,悄然收紧。而此刻餐馆后厨里,正低头削着土豆的陈山河,对此仍一无所知。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那围绕着他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和冰冷了。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吴先生的触手,隔着遥远的距离,已经感知到了这只侥幸脱困的困兽,并开始计算着,是再次将他打入深渊,还是……物尽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