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浩于“时间实验室”里,开启他那场孤独而伟大的远征时。
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正在“奇美拉二代”项目的工地上,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机械加工棚里。
王大锤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看着眼前这个刚刚组装完成的、如同艺术品般复杂的“多级行星齿轮变速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经过半个多月的连轴奋战,他和侯建设带领的团队,终于啃下了这块最硬的骨头。
他们用最老旧的设备,和一双最可靠的手,硬生生加工出了精度堪比瑞士顶级机床的齿轮组。
当变速箱在测试台上,以每分钟三千转的高速平稳运转,发出的声音却比猫打呼噜还轻时,在场的所有钳工和车工,都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王大锤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多久,一个难题,又摆在了他的面前。
“老王,来看看这个。”
负责总装的张师傅,把他拉到了一台巨大的、刚刚吊装到位的反应釜前,指着釜体上一个预留的法兰接口,满脸愁容。
“这是连接搅拌器的法兰,图纸要求,密封等级要达到‘绝对真空’。我们试了所有我们能找到的密封垫片,石棉的,橡胶的,聚四氟乙烯的,全都达不到要求!”
王大锤凑上前,仔细看了看。
这个法兰接口,不仅要承受釜内的高温高压,还要保证在搅拌器高速旋转时,不泄露一丝一毫的气体。
这对密封技术,提出了近乎于变态的要求。
“常规的垫片,肯定不行。”王大锤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高温下会老化,高压下会变形,高速旋转的剪切力,更是会直接把它撕碎。”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这里焊死吧?那以后怎么检修?”张师傅急得直搓手。
王大锤围着反应釜,转了两圈,目光落在了旁边一堆废料上。
那是一些从德国进口设备上拆下来的、废弃的石墨加热棒。
他的眼睛,突然一亮。
“有了!”
他捡起一根石墨棒,在手里掂了掂,对张师傅说道:“去,给我找一些高标号的水泥,和最细的石英砂来。”
“要这些干嘛?”张师傅一头雾水。
“做一种,这个世界上还没有过的新式密封材料。”王大锤的嘴角,勾起一丝神秘的笑容。
他要做的,是一种在前世,直到二十一世纪初才被广泛应用的“柔性石墨复合密封垫片”。
这种材料,是将高纯度的石墨,经过特殊处理,变得像纸一样柔韧,再与金属薄板复合,从而兼具了石墨的耐高温、自润滑特性,和金属的强度。
而现在,在1990年的滨海滩涂上,王大锤,要用最原始的方法,将它“复刻”出来。
他让工人们,将石墨棒碾成最细腻的粉末,再和水泥、石英砂按照一个特定的比例混合,加入特殊的粘合剂,搅拌成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浆料。
然后,他亲自动手,将这种浆料,均匀地涂抹在一张极薄的、被他手工捶打出来的金属网上,再用两块巨大的、被他打磨得镜面一样光滑的钢板,夹在中间,用上百吨的压力机,缓缓加压。
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
所有人都像看“炼金术士”一样,看着他进行着这一系列奇怪的操作。
一天后,当王大锤从压力机下,取出一张薄如蝉翼、却又坚韧无比的黑色“纸片”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张“纸片”,就是他们解决“绝对真空”难题的答案。
当它被安装在法兰接口上,经过抽真空测试,压力表的指针稳稳地指向零点,纹丝不动时,整个总装车间,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王大锤,用他那近乎于“道”的工匠技艺,又一次,将林旬图纸上的“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与此同时,在工地的另一端,窑炉区。
孟山,这个沉默寡言的北方汉子,正面临着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挑战。
十座“高温裂解碳化炉”,主体已经砌筑完毕。
但核心的“温场控制”,却遇到了麻烦。
按照林旬的设计,这十座炉子,既可以独立运行,又可以串联起来,形成一个连续的、拥有不同温区的“碳化通道”。
这就要求,每一座炉子的温度,都必须被极其精准地控制。
而孟山,习惯了用眼睛去看火苗的颜色,用皮肤去感受窑温的“脾气”,这种依赖直觉和经验的“老手艺”,在如此精密的系统面前,第一次,失灵了。
他带着他的徒弟们,尝试了各种方法,调整燃料配比,改变通风口大小……但炉内的温差,始终无法控制在林旬要求的“正负5摄氏度”之内。
那几天,孟山的脸色,比炉膛里的炭灰还要难看。
他整天整夜地守在窑炉前,不吃饭,不睡觉,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徒弟们,看着师父那副模样,都心疼得不行,却又不敢上前去劝。
他们知道,师父这是钻了牛角尖,跟自己较上劲了。
直到有一天,林旬找到了他。
林旬没有跟他讲任何大道理,也没有指责他的进度缓慢。
他只是递给了孟山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由几十根细长的、不同金属制成的探针,组成的一个奇怪的“阵列”。
“这是什么?”孟山哑着嗓子问。
“一个‘眼睛’。”林旬说道,“它叫‘多点热电偶矩阵’。每一根探针,都能实时地,把炉内不同位置的温度,变成电信号,传给电脑。”
林旬指了指不远处,一台被临时安置在防尘箱里的386电脑。
“老孟,你的‘火感’,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但人眼,终究有极限。”
“现在,我要你,把你的‘感觉’,教给这台机器。”
“你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温度曲线,告诉我,当某个点的温度偏高时,你应该怎么调整风门。当某个区域升温太快时,你应该怎么减少燃料。”
“把你的经验,变成一组组可以被量化的‘IF...thEN...’(如果……那么……)语句。”
“我要你,和陈浩一起,为这十座窑炉,也打造一个‘大脑’。”
孟山,呆呆地看着那台电脑,又看了看手里的“热电偶矩阵”。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于迷茫的震撼。
他好像……有点明白,林旬之前说的,那句“把你的经验,变成标准”的真正含义了。
那不是要取代他,而是要让他……“永生”。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抓起那个“矩阵”,转身走向了窑炉。
他要去和那个冰冷的“铁盒子”,开始一场全新的,关于“火”的对话。
就这样,在滨海的这片滩涂上,一场深刻的“工业革命”,正在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悄然发生。
老师傅们的“经验”和“手感”,正在与年轻一代的“算法”和“模型”,发生着奇妙的化学反应。
传统与未来,在这里交汇。
艺术与工业,在这里融合。
一个全新的、拥有强大自我进化能力的“工业生命体”,正在林旬的引导下,慢慢成型。
而这一切,远在德国和美国的对手们,一无所知。
他们还在为自己成功的“商业绞杀”而沾沾自喜。
他们不知道,他们试图扑灭的,不是一簇小小的火苗。
而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