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实验室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陈浩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天三夜。
那台被无数收藏家视为神物的“天机”大气钟,此刻已经被他完全拆解开来,数百个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零件,被他分门别类,整齐地摆放在铺着白色绒布的工作台上。
每一个齿轮,每一个杠杆,每一个螺丝,都被他用酒精擦拭得一尘不染,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眼,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这个由黄铜、宝石和紫檀木构成的精密世界里。
他的状态,让前来协助的孙志和王大锤,都感到心惊。
孙志,作为袁问心大师的半个传人,对这台钟的结构了如指掌,他原本以为,陈浩会需要他详细的讲解。
可没想到,陈浩只是在第一天,问了他几个关于特殊部件拆卸技巧的问题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
他拆解的顺序、手法,甚至比孙志这个“内行”还要精准、还要老道。
他仿佛不是在拆解,而是在与这台钟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王大锤则更是看不懂。
在他眼里,这些零件虽然精巧,但终究是些“玩意儿”,比不上车床、铣床那些能开山裂石的“大家伙”来得实在。
他好几次想找陈浩聊聊天,问问需不需要帮手,但每次看到陈浩那种物我两忘的专注神情,他都把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正在进行一场他无法理解的“修行”。
此刻,陈浩正戴着一个高倍放大目镜,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了整个“天机”钟最核心的部件——那根细如发丝的恒弹性合金游丝。
就是这根游丝,让巴斯夫的股价暴跌,让瑞士的钟表商坐立不安。
也是这根游丝,被林旬称之为,打开终极之门的“钥匙”。
在放大目镜下,游丝那完美的几何曲线,散发出一种令人心醉的数学之美。
陈浩将它固定在一个特制的、由孙志手工打磨出来的石英支架上,然后将其置于一个真空罩内。
他要做的第一步,就是精准地测定这根游丝在不受任何外界干扰的情况下,最原始的“本征频率”。
他启动了激光测振仪。
一束红色的激光,精准地打在游丝的中心点。
连接着测振仪的示波器屏幕上,瞬间出现了一条完美的、如同教科书般的正弦波曲线。
“频率……2.5赫兹……”
陈浩记录下这个数字,然后,他开始进行下一步。
他缓缓地向真空罩内,注入微量的惰性气体,模拟大气压力的变化。
同时,他又通过底部的半导体制冷片,精确地控制着真空罩内的温度。
他要做的,是复刻出袁问心大师的设计思路——利用环境中最微小的温差和气压变化,来为这台钟提供持续不断的、驱动走时的能量。
随着温度和压力的改变,示波器上的正弦波,开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而陈浩,则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捕捉着这些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漂移”,将一组组数据,输入到他身旁的386电脑里。
他在用最笨,也是最扎实的方法,去建立一个描述这根游丝“脾气”的数学模型。
整整一天一夜过去。
当陈浩摘下放大目镜,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条逐渐与实测数据完美拟合的预测曲线时,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做到了。
他用现代科技,彻底“读懂”了一位百年前的天才匠人,那近乎于“神迹”般的构想。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
林旬给他的任务,不是复刻,而是超越。
他再次打开了父亲的那本笔记。
这一次,他翻到的是笔记的后半部分。
这里的内容,不再是具体的化学公式或者电路图,而是一些更加晦涩、更加抽象的符号和猜想。
其中,有一页,画着一个奇怪的、类似于“音叉”的结构。
旁边,有一行潦草的旁注:
“若能以特定高频电场,诱导石英晶体产生压电逆效应,其振荡频率将远超机械结构之极限。或可……触及时间之本质?”
这句话,陈浩以前看过很多遍,但每一次,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石英晶体,在他的认知里,是一种绝缘体。怎么可能被电场诱导,产生稳定的振荡?
这完全违背了经典的电磁学理论。
但现在,当他再次看到这句话时,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林旬的那句话:
“理论,是用来被改写的。”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
如果……如果父亲的猜想是对的呢?
如果,能用电,来驱动一块石英晶体,让它以每秒数万次,甚至数百万次的速度振荡,那……那将是一个怎样精确的“节拍器”?
他猛地站起身,冲出了实验室,像一个疯子一样,冲向了工地的材料仓库。
半个小时后,他抱着一大堆东西,重新回到了实验室。
一块从废旧电子表里拆下来的石英晶体。
几卷不同规格的漆包线。
还有一台,他从陈浩那里“借”来的,能产生高频信号的信号发生器。
王大锤和孙志看到他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
“小陈,你这是……要干嘛?”王大锤不解地问。
“我要……验证一个猜想。”陈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将那块小小的石英晶体,固定在支架上。
然后,他笨拙地,学着王大锤的样子,开始在晶体的两侧,缠绕线圈。
他要做的,就是笔记上那个“音叉”结构的简化版——用一个交变的高频电磁场,去“轰击”这块石英。
他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到底有没有意义。
他只是凭着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直觉,一种对父亲超越时代理念的盲目信任,在进行一场豪赌。
当他将线圈连接到信号发生器上,颤抖着手,准备按下启动按钮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旬,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简陋而又荒诞的装置,又看了一眼陈浩那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询问。
只是走到陈浩的身边,轻轻地,将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了工作台上。
“试试用这个。”
林旬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陈浩疑惑地打开了油纸包。
里面,是一块与他找到的石英晶体,外形相似,但颜色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半透明的淡黄色晶体。
“这是……”
“人造压电陶瓷晶体。”林旬淡淡地说道,“我让孟山师傅,用他的高温窑炉,按照一个特殊的配方,烧了三天三夜,才烧出来这么一小块。”
“它的压电效应,比普通石英,强一千倍。”
陈浩拿着那块还带着一丝温热的晶体,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林旬,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林旬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的困惑,知道自己的猜想,甚至……知道父亲笔记里的每一个秘密。
他就像一个站在上帝视角的观察者,静静地看着自己,在这个迷宫里摸索。
然后在每一个关键的路口,不早不晚地,递过来一把,恰到好处的钥匙。
“去吧。”林旬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推开那扇门”
“门后面,是你父亲,一辈子都想看到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