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里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陈浩拿着那份宣布合作中止的传真,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瑞士人毁约了。
林工却似乎松了口气。
然后,他让自己去……造一个钟?
不,是一个“超高精度计时系统”。
这一个个毫无关联的事件,像一堆散乱的拼图,让陈浩完全摸不着头脑。
“林工,我……我不明白。”陈浩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应该全力保障‘奇美拉二代’的投产,去反击巴斯夫吗?为什么要去研究一个……和我们主业完全无关的计时器?”
不只是他,工棚里所有的人,王大锤、侯建设、李国华教授……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困惑。
在他们看来,林旬的这个决定,无异于在两军交战最激烈的时候,突然让主帅跑去后方研究起了兵法,令人费解,甚至有些荒谬。
林旬没有立刻解释。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浩,反问了一句:“陈浩,你觉得,我们造‘奇美拉’,是为了什么?”
“为了生产‘龙筋’,为了打败巴斯夫,为了赚钱,为了……”陈浩下意识地回答。
“这些都对。”林旬打断了他,“但这些,都只是‘术’,是战术层面的目标。”
他走到墙上的那张“奇美拉二代”总图前,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
“我们真正的目的,不是生产一种纤维,而是掌握一种‘能力’,一种,在微观层面,精准控制物质形态的能力。”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锁定陈浩。
“想要实现这种控制,什么最重要?”
陈浩想了想,答道:“精确的测量,和快速的反馈。”
“说得对。”林旬点了点头,“就像我们的‘神经中枢’系统。但你有没有想过,当我们的加工精度,从‘丝’(0.01毫米),提升到‘微米’(0.001毫米),甚至‘纳米’(百万分之一毫米)的级别时,什么会成为新的瓶颈?”
陈浩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想到了自己正在设计的那个“分布式控制系统”。
当上百个传感器的数据,需要在千分之一秒,甚至万分之一秒内,进行协同处理和反馈时……
“是……时间的同步性。”陈浩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没错!”林旬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当你的指令发出,和执行器动作之间,哪怕只存在百万分之一秒的延迟,对于纳米级的加工来说,都可能是一场灾难,就像一个交响乐团,如果每个乐手的节拍器都存在细微的差异,那最终演奏出来的,只会是噪音。”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为我们未来的所有超精密工业,打造一个绝对精准、绝对统一的‘节拍器’。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时间基准!”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第一次,从一个如此宏观和底层的视角,去理解林旬的布局。
“可……可这和那台钟,又有什么关系?”陈浩还是不解,“它只是一台古董……”
“它不是古董。”林旬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它是一个天才,用他那个时代最顶尖的技术,对‘时间’和‘能量’的理解。它里面的那根恒弹性游丝,它的振动频率,几乎不受外界温度和气压的干扰。它,就是一个最原始、最纯粹的‘频率源’!”
“陈浩,你父亲的笔记里,提到过‘共振频率是物质的固有属性’,而袁问心大师,则用这根游丝,创造出了一个极其稳定的‘固有频率’,你难道没发现吗?他们两个人,在不同的领域,用不同的方式,触碰到了同一个宇宙的终极真理!”
“轰!”
陈浩的脑海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父亲的笔记……袁问心的古钟……恒弹性游丝……高频声波……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林旬的这句话里,被一条无形的线,瞬间串联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沸腾了!
“我明白了……”陈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林工,我明白了!”
“不,你还不明白。”林旬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他走到陈浩身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你知道,我们国家现在正在推进的‘北斗’卫星导航计划,它最核心的技术是什么吗?”
陈浩茫然地摇了摇头。
“是原子钟。”林旬缓缓吐出这三个字,“一种利用原子超精细结构跃迁的频率作为基准的,超高精度计时设备,它的精度,可以达到每三百万年,才误差一秒。”
“没有它,卫星导航就是一句空话。而我们国家,在这个领域,被西方卡着脖子,举步维艰。”
陈浩彻底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正在听的,不是技术,而是神话。
如果说,“奇美拉”项目,是在为国家的工业“铸造筋骨”。
那么这个计时系统,简直就是要为国家的整个科技体系,装上“心脏”!
林旬不再多言,他知道,对陈浩这样的天才来说,点到为止就足够了。
他拍了拍陈浩的肩膀,转身对其他人说道:
“从今天起,陈浩,以及李教授团队里的两名算法专家,正式脱离‘奇美拉’项目组。”
“我会把东边最安静的那个仓库清空,改造成一个独立的‘时间实验室’。”
“孙志师傅,王大锤师傅,你们两个,从旁协助,陈浩需要什么,你们就给他造什么,不管要求有多离谱。”
王大锤和孙志对视一眼,虽然还是一脸懵懂,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听不懂什么原子钟,什么时间基准。
但他们听懂了林旬话里的分量。
“林工,你放心!只要是他画得出来的,我们就给你弄出来!”
林旬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他将目光投向了苏晚晴。
“钱,可能要烧得比我们预想的,更多了。”
苏晚晴看着他,看着那个刚刚为整个团队,描绘了一幅比星辰大海更宏伟蓝图的男人,她笑了。
那笑容,像冬日里的暖阳,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不安。
“没关系。”她轻轻说道,“你只管负责点燃火炬。”
“至于需要烧掉多少‘柴火’,那是我的事。”
一场关于时间的远征,就这样,在所有人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以一种近乎于决绝的方式,悄然开启。
当天晚上,那个被改造出来的“时间实验室”里。
灯火通明。
那台古老的“天机”钟,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实验室的正中央,像一位沉睡的君王。
它的周围,摆满了各种陈浩能找到的,最精密的测试仪器。
陈浩独自一人,站在这台古钟面前,久久不语。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凉光滑的紫檀木外壳,感受着那来自上一个时代的,匠人的余温。
他的心中,充满了敬畏,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即将踏入一个神圣领域的战栗。
他知道,从他推开这间实验室大门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将不再仅仅是为父亲复仇,或是完成一项工作。
他将追随父亲的脚步,去探索一个更加深邃、更加浩瀚的未知世界。
他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本已经泛黄的、父亲的遗物。
翻开,扉页上,那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为这片土地,建一座永不倒塌的桥——赠我儿,陈浩。”
陈浩的眼眶,湿润了。
“爸,我好像……有点明白您当年的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拿起工具,开始了他对“天机”的第一次,也是最彻底的一次,解构。
他要亲手,去触摸,那藏在古老齿轮和杠杆背后的,时间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