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国家计委。
办公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响,苏晚晴坐在一条长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姿态无可挑剔,但紧握着公文包提手的指节,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这里和她熟悉的香港中环的任何一栋写字楼都截然不同,没有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没有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的白领,只有偶尔走过的、穿着中山装或朴素夹克的干部,脚步沉稳,表情严肃。
“苏晚晴同志,张司长请您进去。”一位年轻的干事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套裙,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甚至有些拥挤。一张宽大的写字台占据了主要空间,上面堆着半人高的文件,旁边立着一个军绿色的暖水瓶,瓶塞上还系着红绳。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各种标记和线路。
唯一的“奢侈品”,或许就是那个放在角落里的地球仪。
坐在办公桌后的,就是张承业,他看上去五十多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他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晚晴将带来的文件,包括巴斯夫的新闻稿、FdA警示函的传真件,以及“蓝图一号”在省人民医院的测试报告,一一放在桌上。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漫长而压抑的沉默。
房间里只有张承业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苏晚晴能感觉到自己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
终于,张承业放下了文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敲打着苏晚晴的神经。
“巴斯夫降价百分之五十,FdA发布风险警示函……”
张承业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没有立刻表态,反而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小苏同志,你是香港来的,见多识广,如果撇开我们是当事人的身份,单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看,你怎么评价对手这一套组合拳?”
苏晚晴心头一凛,明白这是对她的考校,她迅速整理思绪,用最精炼的语言回答:“报告张司长,这是典型的‘焦土战略’,降价是为了拖垮我们的现金流,让我们无利可图,无法支撑后续的研发和生产,舆论抹黑和官方风险警示,是为了扼杀我们的市场空间,尤其是高利润的医疗领域,让我们有产品也卖不出去,一推一拉,双管齐下,目的就是把我们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说得不错。”张承业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那你们那位林总,让你来找我,他又说了什么?”
“林总说,‘新长城’计划的第一块基石,正在遭受最猛烈的攻击。”苏晚晴的声音沉稳下来,“他还说,对手的疯狂,恰恰证明了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我们的东西,让他们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说得好!”张承业的眼睛里,终于迸发出一道锐利的光,“这个林旬,有点意思!这不像是搞技术的,倒像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军!”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长安街。
“他们以为,用商业手段,就能扼杀我们自己的技术萌芽?他们以为,用一份所谓的‘风险警示’,就能让我们自断手脚?”
张承业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与钢铁般的意志。
“他们不懂中国,更不懂我们这一代人,为了建立起自己完整的工业体系,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和牺牲!当年我们连铁钉和火柴都叫‘洋钉’‘洋火’的时代都过来了,现在,还怕他这个?”
“‘新长城’计划,不是我张承业一个人的计划,它是国家的意志!任何人,任何势力,想要阻挡它,都是螳臂当车!”
一番话掷地有声,苏晚晴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那……张司长,我们现在……”
“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张承业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们蓝图公司,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你们的生产线,给我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以最快的速度,建起来!”
“把产品给我拿出来!拿出比实验室数据更亮眼的产品!这是你们最有力的武器!”
“至于其他的……”张承业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们,也有我们的‘待客之道’。”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部红色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外经贸部。”
电话很快接通。
“……老刘啊,我是张承业,跟你说个事,德国巴斯夫,最近在我们国内市场搞不正当竞争,恶意倾销,价格腰斩,严重扰乱了我们的市场秩序,你们那边,是不是该启动‘反倾销调查’了?”
“……对,证据?证据我马上让人给你们送过去,比你们情报部门的还快!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调查的声势,给我造得越大越好!要让某些人知道,我们的市场,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撒野就撒野的地方!”
挂掉电话,他几乎没有停顿,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给我接卫生部。”
“……王部长吗?我是张承业,美国FdA,最近的手,伸得有点长啊,竟然对我们国内的企业,指手画脚,我们是不是也该考虑,建立一套我们自己的、独立的‘药品和医疗器械审批标准’了?不能总是跟着别人的指挥棒转嘛!”
“……什么?你们早就有这个想法了?那太好了!瞌睡送来了枕头!我建议,可以先从‘新型生物医用材料’这个领域,开始试点嘛!比如,滨海市的那个蓝图公司,他们的材料,就很不错嘛,在省人民医院的临床效果非常好……”
一个又一个电话,从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打了出去。
每一通电话,都像是一道无形的指令,精准地飞向了国家机器的不同部门。
苏晚晴坐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她终于切身体会到,林旬为什么说,真正的战场,在国内。
这已经不是一个企业和一个企业的战斗了。
这是两个国家,在工业、贸易、科技标准等领域,一次全面的、体系化的博弈!
而林旬,凭借他超越时代的视野,和那根小小的“金线”,竟然撬动了这场国家级的对决。他,和他的蓝图公司,被推到了这场风暴的最中心。
“小苏同志,”张承业放下电话,重新看向苏晚晴,神色变得无比郑重,“林旬让你去申请‘国家标准’,这步棋,走得非常好,非常好!”
“技术,是骨骼。生产,是血肉。而标准,是灵魂,是权杖!”
“你们的申请,计委这边,会全力支持!我还会亲自协调质监、冶金、化工等几个部门的顶级专家,组成一个‘国家标准工作组’,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标准的制定和发布!”
他站起身,走到苏晚晴面前,伸出了手。
“回去告诉林旬,国家,需要他这样的‘开路先锋’。”
“也告诉他,开路,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前面会有更多的艰难险阻,会有更多的明枪暗箭。”
张承业的目光变得深邃,他盯着苏晚晴,一字一顿地问:
“问他,怕不怕?”
苏晚晴握住张承业那只有力的大手,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嘱托,通过掌心传来,她的脑海里,闪过盐田滩涂上那不灭的灯火,闪过王大锤他们布满油污却无比专注的脸,更闪过林旬在狂风中那平静而坚定的眼神。
她挺直了胸膛,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张司长,我们老板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他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苏晚晴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达着林旬的意志。
“他还说,他要做的,不是开路先锋。”
“他要做的,是那个,在黑暗中,第一个点燃火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