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盐田滩涂。
夜幕降临,巨大的探照灯将整个工地照得如同白昼。
机器的轰鸣声、金属的碰撞声、工人的号子声,汇成了一股喧腾的洪流,在这片沉寂了千百年的盐碱地上空回荡。
这里不像是一个建筑工地,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的战场。
每一个“攻坚小组”,都像一支独立的作战单位,围绕着自己的任务,展开了疯狂的冲锋。
在临时搭建的机械加工棚里,火花四溅。
王大锤和侯建设,这两位滨海市最顶尖的老匠人,此刻正并肩站在一台经过他们亲手改造的c630车床前。
他们要加工的,是“奇美拉二代”的心脏——多级行星齿轮变速箱里的一枚核心齿轮。
材料是经过特殊热处理的铬钼合金,硬度极高。
侯建设负责操刀,他的手稳得像焊在机床的操作杆上,眼睛则死死盯着飞速旋转的工件和缓慢移动的刀尖。
王大锤则站在一旁,手里没有工具,只是侧着耳朵,像一个顶级的音乐家,在仔细聆听着车刀与金属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老侯,转速降五十,进刀再慢一‘丝’。”王大锤突然开口。
“嗯?”侯建设一愣,他觉得现在的切削状态已经非常完美了。
“声音不对,”王大锤的眉头紧锁,“有点‘燥’,金属的内应力没完全释放,这样下去,精度能保证,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金属疲劳。”
侯建设没有再问,他完全信任王大锤的“耳朵”。
他立刻按照王大锤的指示,对参数进行了微调。
神奇的是,随着转速和进刀速度的改变,那原本在他听来已经很悦耳的切削声,变得更加纯粹、更加清亮,仿佛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了最和谐的共鸣。
侯建设心中暗自叹服。
这就是宗师级的境界。
图纸是死的,但材料是活的,机器也是活的,王大锤能听懂它们的“语言”,并让它们以最舒服、最完美的状态结合在一起。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工棚里,气氛则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噪音,只有键盘被急速敲击的“噼啪”声。
陈浩和李国华教授带来的几个研究生,正围着一台386电脑,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的“代码战争”。
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流程图和数学公式。
“不行!卡尔曼滤波算法的计算量太大了!386根本跑不动实时数据!”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研究生,满头大汗地喊道,“我们尝试了简化模型,但预测精度立刻就掉下来了!”
“如果用传统pId控制呢?虽然笨一点,但至少能保证稳定。”另一个提议道。
“不行!”陈浩断然否决,“pId只能做线性控制,但我们的生产过程是典型的非线性、强耦合系统!用pId,无异于用牛刀去绣花,只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这几天,他几乎把父亲那本笔记里所有关于“控制论”和“系统辨识”的内容,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个巨大宝库的门口,而林旬,则给了他打开这座宝库的钥匙。
“问题不在算法,在架构!”陈浩猛地站起身,抓起一支笔,在白板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我们不能指望一台386去处理所有事情!我们要做分布式控制!”
他画了一个金字塔结构。
“底层,是直接与传感器和执行器连接的单片机,它们只负责最简单的信号采集和指令执行,像我们身体的神经末梢。”
“中层,是几个区域控制器,它们负责一个局部单元的pId闭环控制,比如单独的温控单元、压力单元。它们是我们的‘脊髓’,负责本能反应。”
“顶层,才是这台386。它不参与具体的控制,它只做一件事——‘思考’!它接收中层控制器上传的简化数据,运行我们优化的神经网络算法,不断修正和下发最优的‘策略’给中层。它,是‘大脑’!”
这套超越了时代近二十年的“分布式控制系统(dcS)”架构,被陈浩用最直白的方式,清晰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李国华教授看着白板上的架构图,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知识体系,正在被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一种摧枯拉朽的方式,彻底颠覆和重构。
他终于明白,林旬为什么敢夸下海口。
因为林旬手下的这群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那张冰冷的图纸,“活”了过来。
王大锤在用他的“耳朵”和“手感”,赋予机械零件以“灵魂”。
孟山在用他的“火感”和经验,赋予窑炉以“生命”。
而陈浩,则在用他的天赋和才华,赋予整个系统以“智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执行任务了,这是一种“再创造”!
就在整个工地都在为了“奇美拉二代”而疯狂运转时,苏晚晴却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是她在香港的同事打来的。
“什么?你说巴斯夫的股价,在今天开盘后,突然毫无征兆地暴跌了15%?”
苏晚晴握着大哥大的手,猛地一紧。
“原因呢?”
“原因不明,但华尔街有传闻,说巴斯夫在他们最核心的特种材料领域,可能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幽灵’对手。”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不解,“这个‘幽灵’,似乎来自中国。”
苏晚晴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林旬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以及那份被他轻描淡写发出去的传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狂跳的心。
她知道,林旬投向莱茵河的那颗小石子,已经掀起了第一波海啸。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她挂掉电话,立刻找到了正在巡视工地的林旬。
“巴斯夫有反应了。”她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情况。
林旬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比我预想的,要快一点。”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苏晚晴问。
“什么都不用做。”林旬的目光,望向那片灯火通明的加工棚,“让他们去猜,去怕,去自己吓自己,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奇美拉二代’,以最快的速度,造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赵叔准备一下,去一趟省城,帮我约个人。”
“约谁?”
“省卫生厅的领导。”林旬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是时候,让我们的‘龙筋’,找到它第一个,也是最无可挑剔的‘试金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