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张府书房。
烛火将张世荣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那幅气势恢宏的《万里江山图》上,明明灭灭,一如他此刻晦暗难明的心绪。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静水县那边传来的消息,让他颇为不悦。
“废物!”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办事不力的马捕头,还是在骂那个横插一杠的刘御史。
黄惜才入狱,本是他精心布下的一步棋。一来可剪除李致贤在静水县可能的眼线,二来以此试探李致贤的反应,三来那袋作为“赃银”的官银,更是埋下了一颗能将李致贤与“茂儿爷”牵连在一起的钉子。他原以为,对付一个无权无势的穷酸秀才,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只需稍稍用刑,不怕他不按自己的意思攀咬李致贤。
岂料那黄惜才看着懦弱,骨头却硬,竟咬牙扛住了初步的拷打。更没想到的是,李致贤的反应如此迅捷且刁钻,竟不亲自出面,反而借用了刘御史那等“清流”之口,将此事捅到了朝堂之上,逼得他不得不暂时采取“公允”的姿态,同意派员复核。
这打乱了他的节奏。
“相国,”心腹幕僚,那位常年身着灰袍、面容精瘦的吴先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低声道,“刑部与都察院的人选已初步拟定,都是‘懂事’的人。只是……如此一来,我们原先计划快刀斩乱麻,恐怕要稍作调整了。”
张世荣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阴沉平静:“调整?为何要调整?”他走到书案前,指尖点了点桌面,“复核,正好。正好让这件事,看起来更‘真实’一些。”
吴先生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丝忧虑之色,轻声说道:“相国所言极是,但其中尚有一些变数不得不防啊。若是那黄惜才在复核官员面前仍然顽固不化,坚决否认自己的罪行,甚至妄图翻供抵赖......这可如何是好?”他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无奈和担忧,似乎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况感到颇为棘手。
“他翻供?”张世荣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他若翻供,便是诬告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更何况……”他顿了顿,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函,“你以为,我只有那几锭银子吗?”
吴先生目光一凝:“这是?”
“这是‘茂儿爷’写给李致贤的‘密信’,”张世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然,是出自我们的人之手。笔迹、用语都已模仿得八九不离十,足以乱真。信中提及感谢李大人多次提供官府动向,并商量如何处置那批‘赃银’——其中就包括了赠予黄惜才的那几锭。”
吴先生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心中暗自惊叹不已,脸上露出钦佩之色,由衷地赞叹道:“相国真是神机妙算啊!竟然能想出如此绝妙之计谋!如今又有这确凿无疑的物证在手,那李致贤就算浑身是嘴恐怕也是难以辩解清楚了!不过......究竟应该选择在什么时候将这封信公之于众才最为妥当呢?”他皱起眉头,陷入沉思之中,似乎在权衡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和后果。
“不急,”张世荣将信函重新收好,老神在在,“待复核到了关键时刻,当李致贤以为可以凭借官场手段脱身之时,再让这封信‘偶然’被发现。届时,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看他李致贤如何狡辩!便是皇帝,也保不住他!”
他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仿佛能够冻结整个世界一般。此时此刻,他似乎已经穿越时空,亲眼目睹了李致贤悲惨的下场——身败名裂,成为众人唾弃的对象;锒铛入狱,从此失去自由和尊严。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残忍而又快意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时,一旁的吴先生突然开口问道:“那么......关于茂山那边呢?我们该如何应对?”这句话如同冷水浇头般让他从幻想中回过神来,但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反而更添几分阴险狡诈之色。
“影卫那边尚无突破性进展。那赵茂的根底,藏得比想象中还深。”张世荣微微皱眉,但随即舒展,“无妨,只要李致贤倒下,拔除了他在朝中的倚仗,一个江湖匪类,失了庇护,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届时或剿或抚,皆在我一念之间。”
他摆了摆手,示意吴先生可以退下了。书房内重归寂静,张世荣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黑夜,眼神深邃如渊。
李致贤,赵茂……你们便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平静吧。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而执棋者,始终是我。
静水县,黄家茅屋
自从黄惜才被带走后,这个本就贫寒的家,更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黄李氏整日以泪洗面,既要担忧狱中的丈夫,又要照顾年幼受惊的儿子,短短几日,便憔悴得不成人形。家中仅剩的一点粮食,也因无人再去集市说书换取微薄收入而日渐减少。
小黄菡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他不再哭闹,只是常常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望着官道的方向,一坐就是大半天。那双原本灵动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忧虑和迷茫。
这一日午后,天气阴沉。黄李氏强打着精神,想去邻居家借点针线,继续缝补衣物换取几个铜板。她嘱咐黄菡好好看家,莫要乱跑。
母亲走后,黄菡独自待在空旷、凌乱且冰冷的屋子里,感到一阵阵害怕。他想起父亲被带走那晚的恐怖情景,想起马捕头那凶恶的脸,想起父亲背上模糊的血痕……小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站起身,在屋内漫无目的地踱步,似乎想从这熟悉的环境里汲取一丝温暖和勇气。目光扫过被衙役们翻得乱七八糟的角落,落在那个父亲平日珍爱无比、却被摔破了一角的旧书箱上。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散落在地上的书籍一本本捡起来,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尘,试图将它们整理好。这是父亲最宝贝的东西,他不能让它就这么散着。
就在他整理到箱底时,手指触碰到了一个与书本质感不同的硬物。他好奇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几本残破典籍,发现箱底靠内的角落,有一块木板似乎有些松动。
孩童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他用力抠了抠那块木板,发现它竟然是可以活动的!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长约一尺,宽约半尺的木板取了下来,露出了下面一个黑黢黢的夹层。
夹层不深,里面只放了两样东西: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以及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
黄菡的心怦怦直跳。他记得父亲从未提起过书箱里有这样一个秘密夹层。这里面藏的是什么?是父亲偷偷藏起来的宝贝吗?会不会……和父亲被抓的事情有关?
他首先拿起了那封信,笨拙地拆开。信纸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迹是父亲的,工整而清晰,但这字迹似乎比父亲现在写的要更显劲道一些。他认得一些字,是父亲平日教他的,但信中的内容对他而言却太过深奥,许多词语他都不明白。
他断断续续地辨认着,那字迹仿佛是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弟……潦倒……有负兄长所托……唯此物……乃……门……信物……不敢有失……藏于……以待……他日……若有缘……交还……”
信的内容似乎没有写完,结尾处显得有些仓促,宛如一曲戛然而止的乐章。落款处只有一个日期,宛如一颗孤独的星辰,悬挂在十几年前的夜空中。而要交还的东西,更是如同一团迷雾,让他摸不着头脑,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尽的谜团之中。
黄菡放下信,又拿起了那个油布包。包裹得很紧,他费了些力气才打开。里面并非他想象中的金银珠宝,而是一块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深色木牌。木牌雕刻着奇特而繁复的花纹,中间似乎是一个古老的文字,他完全不认识。木牌边缘有些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除此之外,油布包里再无他物。
黄菡看着手中的木牌和信,小脑袋里充满了疑问。父亲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藏得这么隐蔽?“Z.m.”是谁?这木牌是做什么用的?信里说的“门”是什么门?“信物”又是什么信物?
他隐隐觉得,这两样东西一定非常重要,否则父亲不会如此郑重地藏起来。他想起父亲被捕那晚,马捕头他们虽然翻箱倒柜,却并没有发现这个隐秘的夹层。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绝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那些坏人!
他赶紧将木牌用油布重新包好,连同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贴身的怀里。然后,他将那块木板重新盖好,把书籍按照原样堆放上去,尽量让一切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冰冷的地上,小手紧紧捂着胸口藏匿秘密的地方,心跳依然很快。他虽然还不明白这些东西的具体意义,但他知道,他可能发现了父亲的一个重要秘密。这个秘密,或许……或许能帮到父亲?
他决定等母亲回来,就把这个发现告诉她。不,也许……应该先告诉能救父亲的人?他脑海中浮现出李致贤那温和而睿智的面容。
可是,李叔叔远在京城,他怎么告诉他呢?
就在黄菡陷入纠结之时,屋外传来了母亲回来的脚步声。他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京城,李致贤秘密据点
赵茂看着小七从静水县带回的详细汇报,面色沉静,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黄惜才在狱中遭受的折磨,让他怒火中烧;而小七对马捕头及其手下那番“悄无声息”的警告,则让他稍感快意。
“黄先生是条汉子。”赵茂沉声道,“让我们的人继续暗中保护,确保他不再受皮肉之苦。至于那个马捕头……暂时留他性命,但若他再不知死活,便不必客气了。”
“是。”小七应道,随即又补充,“爷,还有一事。我们监视王员外家的人发现,前两天夜里,有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悄悄进入王府,与王员外密谈至深夜。我们设法探听,隐约听到他们提到了‘书信’、‘李大人’等字眼。”
赵茂眼神一凛。这与李致贤收到的第二封密信预警对上了!张世荣果然准备了伪造书信的后手。
“能查到那封信藏在何处吗?”赵茂问。
“王府守卫比县令府还森严,尤其是书房所在的内院,有高手气息,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暂时无法确定信的具体位置。”小七有些惭愧。
“无妨,”赵茂摆手,“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就好。既然他们打算在复核时抛出,那我们就在他们抛出之前,让它‘消失’,或者……让它变成我们的武器。”
一个计划的雏形在他脑中形成。或许,可以来个移花接木?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在外围警戒的手下匆匆进来,低声道:“爷,我们安排在张府外监视的兄弟发现,约一刻钟前,有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张府侧门进入,抬轿的和跟随的人都非常谨慎。轿子直接进了内院,看不清里面的人。”
“哦?”赵茂挑眉。在这种敏感时刻,张世荣秘密会见的人,会是谁?
是送那两封密信的神秘人?还是其他与此局相关的关键人物?
他感觉一张更复杂的网,正在缓缓张开。而网的中心,不仅仅是他和李致贤,似乎还牵扯到了更多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加派人手,务必查清那顶轿子里的人的身份!”赵茂下令,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有一种预感,这个突然出现的访客,或许会成为打破目前僵局的关键,也可能会让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夜色更深,暗流更急。静水县孩童无意中发现的陈旧秘密,与京城权贵府邸中隐秘的会面,仿佛两条原本不相干的溪流,正在命运的牵引下,即将汇入同一片汹涌的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