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县大牢的深夜,死寂中弥漫着腐败与绝望的气息。黄惜才趴在冰冷的稻草上,背部的鞭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徘徊,马捕头那诱惑与威胁交织的话语,如同毒蛇般在他耳边缠绕——“指证李大人,你就能活”。
活下去的本能与读书人的气节在他脑中激烈交战。他想起家中苦候的妻儿,想起李致贤赠银时那双清正而带着怜悯的眼睛。“神未必善,妖未必恶……”他当日说书的话语,此刻仿佛是对自身命运的残酷注解。若指认李致贤,他或可苟全性命,但此生将永堕深渊,良心难安;若咬牙硬撑,恐怕真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留下孤儿寡母无依无靠。
就在他心力交瘁,意识渐趋模糊之际,牢房顶部靠近墙角的一处极不起眼的通风口,几块松动的砖石被无声无息地移开,一道黑影如同灵猫般滑落,落地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黑影迅速贴近蜷缩在地的黄惜才,低声道:“黄先生,莫出声,我们是李大人派来的。”
黄惜才猛地一激灵,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艰难地抬起头,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蒙着面的年轻面孔,眼神锐利而灵动。
来者正是小七。他迅速检查了一下黄惜才背部的伤势,眉头微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低声道:“先生受苦了。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您暂且忍耐,我为您上药。” 说着,他不顾污秽,小心翼翼地将药粉均匀撒在黄惜才皮开肉绽的伤口上。一股清凉之意暂时压下了火辣的疼痛,让黄惜才精神稍振。
“李大人……李大人他知道……”黄惜才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哽咽。
“大人已知晓,正在设法营救先生。”小七语速极快,手下动作不停,“先生务必坚持住,无论如何,不可屈认莫须有的罪名,尤其不能牵连李大人。外面一切有我们,定保先生家小平安。”
听到这话,黄惜才眼中泪水终于滚落,那是混杂着痛苦、委屈与一丝希望的复杂情绪。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重新获得了力量。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脚步声和钥匙串晃动的声响,显然是巡夜的狱卒。
小七眼神一凛,低声道:“先生保重,忍耐几日!”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重新攀上墙头,钻回通风口,将砖石复原,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间,牢房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巡夜狱卒提着灯笼,在牢门外晃了晃,见黄惜才依旧趴着一动不动,骂骂咧咧地嘟囔两句,便走开了。
黄惜才感受着背上那丝清凉,心中翻涌着劫后余生般的复杂情绪。李大人的援手到了,哪怕只是这样隐秘的关怀,也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他紧紧攥住了身下的稻草,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撑下去。
小七并未远离。他如同暗夜中的蝙蝠,倒挂在牢房外廊的梁柱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下方。待那巡夜狱卒走到转角处,他指尖微弹,一粒小石子精准地打在狱卒的膝弯穴道上。
“哎哟!”那狱卒只觉得腿一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手中的灯笼也脱手飞出,烛火瞬间熄灭,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妈的!真是见鬼了!”狱卒惊魂未定,揉着酸麻的腿,在黑暗中摸索着骂骂咧咧。
小七无声地冷笑,这只是个小小的警告。下一刻,他的身影已融入更深的黑暗,朝着马捕头日常休息的班房潜去。他需要让这个直接执行者,也感受到一丝来自“阴影”的压力,让他不敢再肆意对黄惜才动用酷刑。
京城,中枢令衙门
李致贤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他便穿戴整齐,准备上朝。他知道,今日朝堂之上,恐怕不会平静。他安排在刑部的“自己人”已经反馈,那位以刚直不阿着称的刘御史,果然对地方官吏滥用职权、构陷良民之事极为愤慨,表示会在今日早朝时相机进言。
果然,朝会进行到一半,当皇帝询问各部有无要事启奏时,刘御史手持玉笏,大步出列,声若洪钟:
“陛下,臣有本奏!”
“刘爱卿请讲。”皇帝端坐龙椅,语气平和。
“臣听闻,近日静水县发生一事。该县捕头马魁,无凭无据,仅凭几句莫须有的举报和几锭来源不明的官银,便以‘勾结江洋大盗茂儿爷’之罪名,将一名名叫黄惜才的落魄说书人锁拿入狱,并动用酷刑,逼其诬陷朝中官员!此举实乃败坏朝廷法度,践踏百姓人权,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不少官员交头接耳,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站在文官队列前列,面无表情的张世荣。
张世荣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
皇帝眉头微皱:“竟有此事?静水县令何在?刑部可知情?”
静水县令品级低微,并无资格参加每日大朝会。刑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臣尚未接到正式呈报。或有地方官吏行事操切之处,臣定当严查。”
李致贤冷眼旁观,他知道刑部尚书是张世荣的人,这番说辞不过是敷衍。
刘御史却不依不饶:“陛下!据臣所知,那黄惜才乃一介寒儒,平日仅在市井说书糊口,与盗匪绝无牵连。所谓赃银,更是蹊跷。地方官吏如此枉法,若不加严惩,恐寒了天下百姓之心!”
这时,张世荣终于缓缓出列,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刘御史心系百姓,其情可悯。然,地方办案,或有疏漏,亦需查证。岂能因一面之词,便断定官吏枉法?或许那黄惜才确有可疑之处,地方官吏依法查办,亦未可知。依老臣之见,不如下旨令刑部与都察院派员复核此案,若确系冤屈,自当平反;若查有实据,亦不能因清议而纵容匪类。”
这番话听起来公允持正,既安抚了刘御史,又保全了地方官府的颜面,更将调查权揽入了刑部和都察院——这两个衙门,皆在他的势力影响之下。
李致贤心中冷笑,张世荣果然老辣,轻描淡写便将主动权抓回手中。他若此刻出面为黄惜才强力辩解,反而显得刻意,容易落入圈套。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张爱卿所言有理。此事就依张爱卿所奏,由刑部与都察院派员,会同静水县令,重审黄惜才一案,务求水落石出,不得枉纵。”
“臣遵旨。”张世荣与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一同领命。
李致贤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为黄惜才争取到的最好局面。至少,在朝廷派下的复核官员到达之前,静水县那边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对黄惜才滥用酷刑,黄惜才的性命暂时无忧。但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张世荣必然会利用这次“复核”,坐实黄惜才的罪名,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将火引到自己身上。
退朝后,李致贤故意放缓脚步,与几位相熟的官员低声交谈,目光却留意着张世荣的动向。只见张世荣在与几位心腹大臣低语几句后,便乘轿离去,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端倪。
但李致贤心中那股不安感却愈发强烈。张世荣的反应太过平静,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他一定还有后手。
静水县,市井之间
李致贤派出的心腹李忠,扮作行商模样,在静水县的茶楼酒肆、市井街巷间悄然探听。他重点打听那个所谓的“苦主”王员外,以及静水县令近来的动向。
很快,一些零碎的信息汇聚起来。那位王员外,本是城中一普通富户,近半年来却突然阔绰起来,与县令府的师爷走动频繁。而静水县令,月前曾以“述职”为名进京一趟,回来后便对县中事务有些心不在焉,据说接待过几位来自京城的“友人”。
这些信息看似平常,却隐隐指向一条线——静水县令可能已被张世荣一派拉拢或控制,而王员外则是他们安排在本地,用以执行某些见不得光任务的棋子。那袋作为“赃银”的官银,很可能就是通过王员外之手,暗中放入黄惜才家中的。
与此同时,赵茂派往茂山方向查探“影卫”动向的手下也传回了消息。张世荣派出的那两名影卫,行动极为谨慎,并未直接上山,而是在茂山脚下的几个镇子徘徊,似乎在打听什么陈年旧事,尤其是关于十多年前,老土匪收养赵茂之前的经历。
得到这个消息时,赵茂正在京郊秘密据点与几名核心手下商议。他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他们在查我的根底……”赵茂缓缓道,“张世荣果然狡猾,他知道直接动我风险太大,便想从源头着手,找到我身份上的破绽,或者……当年可能遗留下来的知情人。”
这比直接攻打茂山更阴险,也更难防范。十数年过去,很多当年的痕迹早已模糊,但谁也不能保证,没有一两个知晓内情的人还活着,并被张世荣找到。
“爷,要不要我们……”一名手下做了个灭口的手势。
赵茂抬手制止:“不可。我们动静越大,越容易暴露。况且,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滥杀无辜,非我所愿。”他沉思片刻,“让我们在茂山一带的耳目都动起来,盯紧这两个人,摸清他们到底在找什么,接触了哪些人。必要时,可以制造些‘意外’,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提供些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线索’。”
他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既然对方想查,那不妨利用这一点,反向给对方传递一些精心设计的“信息”。
是夜,李致贤书房
烛火下,李致贤收到了李忠从静水县传回的密报,也同时收到了赵茂关于“影卫”动向的通报。
两面受敌。
静水县那边,张世荣利用官场规则,步步紧逼,企图通过黄惜才一案将他拖下水;茂山方向,张世荣则动用隐秘力量,直指赵茂的身世根基,企图从根本上瓦解他们的优势。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李致贤的心头。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冰冷的夜风吹拂面颊,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清晰起来。
与张世荣的斗争,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和凶险。对方不仅权势滔天,而且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自己虽有赵茂在暗处相助,但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协调配合已属不易,更何况对手是老谋深算的张世荣。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提笔蘸墨。他需要给赵茂回信,沟通下一步的计划。静水县一案,需以官场手段周旋,寻找对方栽赃陷害的证据,尤其是那个王员外和静水县令的破绽;茂山一线,则需依靠赵茂的江湖力量进行防御和反制。
然而,就在他落笔写下第一个字时,书房外再次传来那极其轻微的、熟悉的响动。
李致贤动作一顿,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窗台上,果然又放着一枚同样的竹筒。
他拿起竹筒,取出里面的字条。上面的字迹依旧娟秀,内容却更为惊心:
“张已密令复核官员,无论黄案真假,均需坐实其罪,并引向李。王员外手中另有伪造书信,为尔与‘茂儿爷’往来之证,小心。”
李致贤捏着字条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张世荣……这是要将他往死里逼!
这送信人三番五次示警,究竟是谁?是张世荣身边之人?还是其他觊觎张世荣地位的势力,想借他之手扳倒张相?
而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对方竟然连伪造的、他与“茂儿爷”的往来书信都准备好了!一旦这些“证据”在复核时被抛出,他便是浑身是口也难以分辨!
形势,急转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