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拒了清江县“康源药业”的事情,迅速在京城某个特定的圈子里传开了。
这个圈子,是由在京工作、经商的清江籍,或者更大范围到江东省籍的人士组成的,俗称“老乡会”。
最先感受到这股暗流的,是林杰自己。
他的办公室电话和手机,开始接到一些来自“老乡”的“关心”电话。
“林主任啊,我是省驻京办的老王啊。”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中带着试探,“听说前几天清江的马书记去找过您?哎呀,基层的同志也不容易,想为家乡做点事,心情可以理解嘛……当然,您坚持原则是对的,就是方式方法上,是不是可以……更灵活一点?毕竟,乡里乡亲的……”
“林杰老弟!”另一个电话是某个在国企担任高管的同乡打来的,语气更直接,“你小子现在可是咱们老家在京的一面旗啊!可得站稳喽!不过哥得说你两句,对老家的人,别太较真儿。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把老家父母官得罪狠了,以后咱们这些在京的家乡人,回去办事脸上也无光啊!”
甚至还有一位已经退下来的、德高望重的同乡老领导,也托秘书打来了电话,语气温和却分量十足:“林杰同志,你的能力和原则性,大家都是认可的。但是,中国是个人情社会,完全不顾及乡土情谊,也容易让人诟病为不近人情。有些事情,未必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以再斟酌斟酌嘛……”
这些电话,有的委婉,有的直接,有的打着关心的旗号,有的带着批评的口吻,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你林杰不该这么对待家乡的父母官和企业,你这样做,让所有在京的同乡都难堪,是“忘本”的表现。
林杰接着这些电话,只是简单地回应:“谢谢关心,工作上的事,我会按规矩办。”“原则问题,没有商量余地。”“老领导,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这个位置,只能对事不对人。”
他越是这种态度,电话那头的人就越是觉得他“油盐不进”、“官架子大”。
这股风也吹到了林杰的团队里。
周伟斌在内部审计组,偶尔也能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他趁着送文件的机会,小心翼翼地对林杰说:“老领导,外面有些话……说得挺难听的。都说您……六亲不认。要不……咱们是不是稍微……”
林杰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周伟斌,你是不是觉得内部审计太清闲了?要不要我给你再加点担子?”
周伟斌脖子一缩,赶紧摆手:“不不不,老领导,我错了!我这就去干活!”说完灰溜溜地跑了。
张倩和王磊也明显感觉到了这种无形的压力,但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更加埋头工作,用行动表示对林杰的支持。
晚上,林杰难得准时回到租住的房子。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显得格外冷清。
他打开视频通话,连线在江东省人民医院工作的妻子苏琳。
屏幕那头的苏琳刚下班,脸上带着疲惫,但看到林杰,还是努力笑了笑:“今天怎么这么早?难得啊。”
林杰揉了揉眉心,没说话。
苏琳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还是……又有人找你麻烦?”
林杰叹了口气,把“康源药业”和最近接到的那些“老乡”电话,简单跟苏琳说了说。
苏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妈今天也给我打电话了,说老家有些亲戚在议论,话说得……不太好听。说你当了官,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连家乡人的忙都不肯帮。”
林杰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
他知道,这股压力不仅传到了他这里,也波及到了远在江东的苏琳和他的家人。
“琳琳,我……”
“你不用解释,我明白。”苏琳打断他,眼神坚定地看着屏幕里的丈夫,“你做得对。那种靠关系、数据造假的药,如果真的进了医保,才是对老百姓最大的不负责任。只是……苦了你了,一个人在京城,要承受这么多。”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要是……要是我能在你身边就好了……”
看着妻子心疼又无奈的眼神,林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他不能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情世故,玷污了他和苏琳共同坚守的底线。
“我没事,琳琳。”林杰对着屏幕笑了笑,“就是有点想你了。家里爸妈辛苦你照顾了。”
“家里你放心。”苏琳擦了下眼角,“你自己在那边,一定要小心。那些人……明的不行,说不定会来暗的。”
就在这时,林杰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京城号码。
他皱了皱眉,对苏琳说:“我接个电话。”
苏琳担忧地点点头:“那你先忙,记得按时吃饭。”
挂了视频,林杰接通电话。
“喂,是林杰林主任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是,您哪位?”
“我姓吴,吴振山。论起来,你该叫我一声吴伯伯。我跟你父亲,当年是一个知青点的。”对方自报家门,语气带着长辈的亲和。
林杰心里一动。
吴振山这个名字他知道,是早年从江东走出来的一位老同志,虽然已经退下来多年,但在京城,尤其是在河洛籍的圈子里,依然很有影响力。
“吴伯伯,您好。”林杰保持着礼貌。
“林杰啊,”吴振山的声音不疾不徐,“你的事情,我听说了一些。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但是啊,做人不能太独。尤其是在京城这个地方,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你这样把家乡的路都堵死了,以后还想不想回家了?你父母在老家,还要不要做人了?”
他的话,比之前那些“老乡”更加直接,也更加沉重,直接点在了林杰最敏感的神经上——他的父母,他的根。
“这样吧,”吴振山不容置疑地说,“周末,我在‘兰亭苑’组个局,都是些在京的家乡老友,还有几个你们系统内的前辈。你也过来,跟大家见个面,聊一聊。有些误会,说开了就好。都是家乡人,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兰亭苑”?林杰知道那个地方,一个极其私密、不对外营业的高端会所。
这个“局”,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林杰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他知道,如果拒绝,就等于彻底撕破了脸,他在京城这个同乡圈子里,将真正成为“孤家寡人”。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清晰地回答道:
“吴伯伯,谢谢您的好意。不过,周末我已有工作安排。关于康源药业的事情,我认为不存在误会,只有合规与不合规的区别。这个局,我就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