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宫会客厅的地砖上,碎瓷片和泼洒的莲子羹混在一起,黏腻得像化不开的愁绪。
邵太妃指着朱佑杬的鼻子,骂声尖利。
“我是宪宗爷亲封的贵妃!邵家是三代将门!你以为他一个毛头小子皇帝,敢动我邵家一根汗毛?”
唾沫星子溅了朱佑杬一脸。
她抓起桌上的玉如意,狠狠砸在地上。
翠绿的玉片碎成几块。
“我告诉你朱佑杬,今天这错我认不了!要去你去,别拉着我!”
朱佑杬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带着哭腔。
“娘!陛下不是闹着玩的!他连‘皇太叔’的名分都敢提,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皇太叔?”
邵太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他那是怕了!他怕我邵家势力大,怕我让你取而代之!所以才拿皇后说事,想逼我低头!”
蒋氏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娘!陛下要是怕您,就不会把话说得这么绝了!他要的是您认错,不是要您的命啊!”
“我的命?”
邵太妃脸色一沉,猛地踹了朱佑杬一脚。
“你这个不孝子!胳膊肘往外拐!我看你是被皇帝吓破胆了!”
她指着宫门,厉声道。
“滚!你们都给我滚!别在这里碍眼!什么时候想通了帮我去跟皇帝理论,什么时候再进来!”
朱佑杬被踹得膝盖生疼。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决绝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再劝下去也没用,邵太妃骄纵了一辈子,根本听不进任何逆耳的话。
朱佑杬无奈地站起身,拉起还在抹眼泪的蒋氏,深深看了邵太妃一眼,转身走出了会客厅。
走到宫门时,他听到身后传来邵太妃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尖利的咒骂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寿安宫门外,阳光刺眼,却照不暖两人冰凉的心。
朱佑杬的随从连忙上前,递上帕子。
“王爷,王妃,您二位没事吧?”
朱佑杬摇了摇头,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声音沙哑。
“备车,去十王府。”
马车行驶在皇宫的石板路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 “轱轳” 的声响,像敲在两人的心上。
蒋氏靠在朱佑杬的肩膀上,小声抽泣。
“夫君,这可怎么办啊?娘不肯认错,陛下那边又在等着消息,咱们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朱佑杬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疲惫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 娘的性子你也知道,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想起朱厚照那番 “鸡犬不留” 的狠话,后背就直冒冷汗。
要是邵太妃一直不认错,陛下真的会对兴王府动手吗?
他不敢想,也不敢赌,兴王府还有三个年幼的女儿,最小的寿安才三个月,他不能让她们出事。
“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我就再去求陛下,求他再给娘一次机会。”
朱佑杬咬着牙说道,这是他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蒋氏点点头,眼里满是担忧。
“也只能这样了…… 可陛下要是不同意呢?”
朱佑杬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他只能去试。
马车很快就到了十王府。
十王府是永乐十五年太宗皇帝下旨建造的,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院落,专门供奉旨进京的藩王居住。
负责接待的太监早就得了消息,连忙迎上来,躬身道。
“兴王殿下,兴王妃,小的已经给您二位备好了上等的院落,里面被褥、茶水都备齐了,您二位快请进。”
朱佑杬和蒋氏跟着太监走进十王府,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床榻都是新的,桌上还摆着新鲜的水果和点心,可两人却没心思享用。
朱佑杬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眉头紧锁,脑子里全是如何劝解邵太妃的办法。
蒋氏坐在一旁,给朱佑杬倒了杯热茶,轻声道。
“夫君,您先喝口茶歇歇吧,事已至此,着急也没用。”
朱佑杬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桌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兴王府的安危,哪里有心思喝茶。
与此同时,寿安宫的动静,已经被张永派去的暗桩禀报给了朱厚照。
暖阁里,朱厚照正靠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听着暗桩的禀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陛下,兴王殿下和王妃劝了邵太妃半天,不仅没劝成,还被邵太妃赶出来了。”
暗桩躬身说道。
“邵太妃还在宫里摔东西骂人,说您是血口喷人,还说要找您理论。”
朱厚照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将玉佩扔在桌上,发出 “啪” 的一声响。
“给脸不要脸!”
他站起身,走到暖阁中央,眼神里满是杀意。
“朕给了她认错的机会,是她自己不珍惜,那就别怪朕心狠!”
他对着门外喊道。
“张永!”
“奴婢在!”
张永连忙走进来,躬身侍立。
朱厚照看着张永,语气冰冷地吩咐道。
“传朕的旨意,让刘瑾带着东厂的人,去昭勇将军邵林的府邸,把邵林全家都给朕抓起来,打入大牢!”
张永愣了一下,邵林是邵太妃的父亲,是兴王府的外戚,抓了他,不就是打邵太妃的脸吗?
他连忙问道。
“陛下,给邵林安个什么罪名啊?”
“罪名?”
朱厚照冷笑一声。
“就说东厂查到邵府有谋反的罪证,私藏兵器,勾结外敌!”
他顿了顿,补充道。
“记住,抓了人之后,不审也不问,就关在大牢里,把消息放出去,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张永恍然大悟,陛下这是要敲山震虎啊!抓邵林不是目的,目的是逼邵太妃认错。
他连忙躬身应道。
“奴婢遵令!奴婢这就去东厂找刘公公!”
朱厚照挥挥手,示意张永退下,自己则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寿安宫方向,眼神阴鸷。
“邵太妃,朕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你的娘家骨头硬!”
张永不敢耽搁,快步赶到东厂。
刘瑾正在和手下的番子商量事情,看到张永来了,连忙起身笑道。
“张公公,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张永没有废话,直接把朱厚照的旨意说了一遍,最后强调道。
“刘公公,陛下说了,抓了人之后不审不问,重点是把消息传出去,让邵太妃知道!”
刘瑾是朱厚照最信任的太监之一,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门道,拍着胸脯保证道。
“张公公放心!这事包在咱家身上!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他当即下令,让东厂的番子们带上兵器,直奔昭勇将军邵林的府邸。
邵林正在府里和儿子下棋,突然听到府外传来一阵喧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东厂的番子就闯了进来,将府里的人团团围住。
“奉陛下旨意!昭勇将军邵林私藏兵器,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现将邵府上下全部拿下,打入大牢!”
刘瑾亲自带队,拿着尚方宝剑,气势汹汹地喊道。
邵林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辩解。
“刘公公,冤枉啊!我没有谋反,这是诬陷!”
可刘瑾根本不听他的辩解,挥挥手道。
“少废话!带走!”
番子们一拥而上,将邵林和他的家人都绑了起来,押着往外走。
邵府的下人吓得魂飞魄散,四处逃窜,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第二天一早,十王府的院落里,朱佑杬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琢磨着怎么再去劝邵太妃,突然看到蒋氏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夫…… 夫君…… 出大事了!”
朱佑杬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忙站起身。
“怎么了?是不是娘那边出事了?”
蒋氏摇了摇头,扶着石桌,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声音带着哭腔。
“不是…… 是…… 是外祖父大人…… 昭勇将军邵林全家,被东厂的人抓了!罪名是…… 是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