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在膳厅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烛台里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底,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慢慢散去。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丫鬟捧着朱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个白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郎君,醒酒汤熬好了。”丫鬟把碗一一放在众人面前。
虞世南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他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放下碗时,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先生...”他转向张勤,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对张勤的称呼也变了。
“方才说的那个大同之梦...老夫姑且这么称呼它吧,其中有些可取之处,以陛下圣明和两位殿下的英明,必会有所受益。”
“然而,‘人民万岁’这四个字,放在当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因此...”
虞世南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两位皇孙,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
“两位小殿下。”他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今晚在张府听到的这句话,还请切莫对外人提起。”
李承乾正要端起粥,闻言手停在了半空:“连父王也不能说么?”
虞世南轻轻摇头:“特别是陛下。这些话若是传到有心人耳中,怕是会给张先生招来祸事。”
张勤这时接过话头:“虞公不必过于担忧。此事对秦王殿下无需隐瞒,乃至于太子殿下,也非不可告知。”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清晨的凉风顿时涌了进来,吹动了桌上的诗稿。
“秦王殿下素有容人之量,太子殿下也是明理之人。”
张勤转身,目光平静,“况且我说的本就是一个梦。梦中之言,难道还能定人以罪么?”
李泰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突然开口:“那个梦里的人,真的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了?”
“是的。”张勤走到孩童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在那个世界里,再不会有人因为饥荒而卖儿卖女,也不会有人因为出身寒微就不能读书做官。”
虞世南长叹一声:“这样的世界,确实令人向往。只是...”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李承乾慢慢喝完米粥,把空碗放回托盘:“虞师和先生放心,我知道轻重。”
“这样的话,确实不该随便说与旁人听。”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院子里传来仆役洒扫的声音。
虞世南站起身,理了理有些皱的衣袍:“时辰不早,该告辞了。”
张勤和苏怡将客人送到大门外。
清晨的街道上,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摆摊,远远传来叫卖胡饼的吆喝声。
“张先生留步吧。”虞世南在门槛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张宅的大门。
“老夫回去后,会让人送一块匾额过来。”
张勤正要推辞,老学士摆了摆手:“就当是谢你昨夜那一席话。让我这个老头子,也在梦里见了见那大同世界。”
李承乾和李泰已经上了马车。
车夫轻轻甩了下鞭子,马车缓缓启动。
虞世南最后看了一眼张宅,转身步入晨光之中。
他的背影在街道上渐渐拉长,最终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张勤站在门前,直到马车的声音完全消失,这才轻轻掩上大门。
苏怡轻声问道:“郎君,把那样的话说与皇孙听,真的无妨么?”
张勤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
“有些种子,”他慢慢说道,“总要有人先种下。”
晨光正好,照在昨夜饮酒的膳厅里,桌上的酒杯还没有收拾。
其中一个杯底还留着些许残酒,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送走虞世南和两位皇孙,张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听着马车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清晨的市井喧闹中。
他转身对候在廊下的苏福低声道:“把昨夜在膳厅伺候的人都叫到前院来,算了,宅中所有人都喊过来吧。”
苏福应声而去。
张勤慢慢走回院子,在老槐树下停住脚步。
树影在他脸上轻轻晃动。
不多时,七八个下人聚拢过来。
厨娘在围裙上擦着手,两个小丫鬟还带着睡意,老家丁来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张勤的目光扫过众人:“昨夜在这里听到的话,一句都不能往外传。”
众人面面相觑。
来福壮着胆子问:“郎君,我们之间能讨论讨论吗?”
“最好不要。”张勤语气严肃,“谈的多了,容易不经意间传扬出去,怕是会惹来麻烦。”
一个丫鬟小声嘀咕:“可郎君说的那个梦,听着是好事啊...”
“好事也要分时候。”张勤望向院墙外,“现在还不是时候。”
来福搓着粗糙的手掌,犹豫着开口:“郎君,您说的那个世界...真会有吗?”
张勤走到石凳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凳面上划着。
“会有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在梦里看得真切。那里的百姓能吃饱穿暖,孩子都能上学堂...”
他的目光渐渐飘远,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梦境。
“我走在他们的街道上,看见老人在树荫下下棋,孩子在广场上放风筝。”
张勤的声音带着一丝恍惚,“有个老汉告诉我,他年轻时挨过饿,如今却再也不用为温饱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