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宅膳厅的紫檀木长案上,青瓷餐具映着烛光。
东墙悬着的耕读传家匾额下,李泰好奇地用指尖触碰碗底的刻款。
李承乾轻轻按住弟弟的手腕,少年指尖在瓷器表面留下淡淡指印。
虞世南在支摘窗前驻足,望着院中竹架上晾晒的桑皮纸。
晚风拂动纸角,露出半幅未完成的曲辕犁图样。
县公这二字,他转身时,麈尾玉柄轻触案上青瓷酒注,倒是贴切。
酒注颈部的冰裂纹在烛光下如蛛网蔓延。
张勤正摆放象牙箸,箸尖在司农寺丞印的刻款上稍顿:晚辈惭愧,农事未精,诗文粗浅。
他说话时,窗外晾晒的桑皮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露出水车图三字墨迹。
李承乾执起盛着雕胡饭的葵口碗,碗心釉下彩绘的耕织图在烛光中隐约可见。
先生《锦瑟》诗传唱教坊,司农寺新制耧车又得父王嘉许,正是耕读双全。
少年腕间的银镯碰在碗沿,发出清脆声响。
虞世南以箸尖轻点案面,在空处画出二字的笔顺。
昔人云躬耕南阳,诵读北窗,不意今日在县公府上得见。
箸影投在青石地砖上,恰似笔锋走势。
这时侍女奉上羹汤,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墙上的匾额。
更鼓声自坊间传来,张勤起身执壶斟酒。
酒液注入杯中的声响里,他望见院中晾晒的农书草稿被晚风翻动,纸页间夹着的麦穗标本轻轻摇曳。
戌时二刻,张宅膳厅的烛台结出并蒂灯花。
虞世南执银箸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笋鲊,箸尖在越窑青瓷碟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
两位皇孙开蒙已近三载,他将笋片悬在碟上半寸。
县公既教东宫子侄,可愿兼承乾、青雀之课?
笋片落回碟中时,溅起的麻油在烛光下泛着金褐光泽。
张勤正用玉勺舀莼菜汤,勺沿碰在邢窑白瓷碗沿发出清响。
汤勺在碗中微微一顿,嫩绿的莼菜叶在清汤里打了个旋。
晚辈竟不知秦王有此意。他手腕轻转,玉勺在汤面划出细纹。
虞世南取过案头棉布巾拭手,布巾掠过紫檀案面时带起《初学记》书函的函套锦纹。
秦王尝言张县公教务繁重布巾一角扫过书函的铜扣,故始终未便提及。
李承乾放下咬了一口的雕胡饭团,饭粒粘在少年指尖。
乾儿临《兰亭序》时,常思惠风和畅只是当时已惘然孰妙。
他说话时,蹀躞带上的银钩轻轻撞在案腿。
李泰侧头接话:阿兄前日还摹先生月上柳梢头句作画!
孩童腕间银铃随着动作叮当轻响。
侍女添酒时,虞世南以箸蘸酒,在案面画了两个相连的圈。
东宫崇文馆距秦王府文学馆,不过一坊之隔。
酒痕在匾额投下的阴影里泛着微光。
张勤取布巾拭案,巾角染了青盐:待明日呈报太子,或可分单双日授学。
布巾抹过酒痕,恰将两个圈联成一体。
烛花爆响时,李泰的银匙落入汤碗。
......
亥时初,张宅膳厅烛火渐昏。
虞世南执银酒壶斟满双耳白玉杯,酒液在烛下泛琥珀光。
良宵不可无诗。他推杯至张勤面前,杯底在紫檀案面划出浅痕。
张勤方欲推辞,苏怡轻按他执筷的右手。
她指尖带着墨香,袖口耕读传家的绣纹擦过丈夫腕骨:虞公诗酒兴浓,郎君莫负雅意。
案头《初学记》书页被晚风翻动,露出页眉朱批。
虞世南以箸击盏,清越声里吟道: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玉箸在酒盏边缘轻颤
此老夫《蝉》诗颈联。以此抛砖引玉。
酒水随吟诵微漾,映出梁间蛛网摇曳。
张勤执杯沉吟,见窗外竹影婆娑,启唇诵道: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童谣般的诗句让李泰放下银匙。
孩童腕间银铃轻响,与诵诗声相和。
虞世南麈尾顿在半空:烟村二字,倒似李嗣真写意。
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张勤续诵时,李承乾以指蘸酒,在案面画亭台轮廓。
酒痕晕开如墨染绢帛。
虞世南倾身向前,麈尾玉柄轻点酒绘亭台:二十字包罗万象,可是县公新作?
苏怡执壶添酒,酒液注入杯中声响清脆:此乃幼童开蒙诗。
她袖中落出周小虎描红的纸笺,上有一去二三里的稚拙笔迹。
虞世南拾笺细观,见纸角染着果渍:返璞归真,大巧若拙。
张勤又诵: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廊下家鹅应声长鸣。
李泰学鹅曲颈模样,碰翻盛着雕胡饭的青瓷碗。
虞世南大笑举杯: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这等鲜活,当浮一大白!
更鼓声穿墙而来,张勤望见院中晾晒的《千字文》摹本被风掀起。
张勤指节叩响紫檀案面,诵出床前明月光时,窗外恰有薄云掩月。
虞世南执杯的手停在半空,酒液在白玉杯中微漾。
疑是地上霜。第二句诵出时,苏怡的手轻轻覆上丈夫手背。
她指尖的墨渍与张勤掌缘的茧痕相叠,案头书影在二人交叠的手上投下暗痕。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张勤眼中有些泪水,随即低下头,不愿众人瞧见。
李承乾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取过纸笔,抓紧记下张先生的这首诗。
酒痕渐晕时,张勤忽转沉声:孩儿立志出乡关。
语锋陡转如剑出鞘,惊得李泰腕间银铃又响。
虞世南麈尾轻震,玉柄磕在青瓷碟沿发出清音。
学不成名誓不还。张勤诵此句时,苏怡收手为他斟酒。
酒液入杯声里,虞世南取布巾拭案:此诗气魄,非寻常羁旅之作。
埋骨何须桑梓地。张勤话音未落,窗外云散月明。
李泰学兄以指蘸清水,在桌上划出字样。
张勤以箸击节:人生无处不青山。
箸尖点碎杯中月影,却见张勤眼底映着烛光,如星火燎原。
更鼓声里,苏怡重布杯箸的轻响,惊醒了怔忡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