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虞世南吟出自家诗句,麈尾指向道旁槐树残蝉。
书肆伙计正搬着《艺文类聚》的书箱,箱绳摩擦的声响惊动了杏儿。
杏儿在睡梦中咂嘴,口水又滴在父亲肩头。
李泰扯着兄长的袖子:虞师,张先生还写了生查子元夕呢。
他腰间的锦囊坠子晃动着,沉吟片刻,他也念出了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张勤感觉耳根微微发烫,怀中睡梦中的杏儿又流下一道口水,正渗进他肩头早已湿透的衣料。
虞公见笑,他声音略低,拙作岂敢与《蝉》并论。
说话时,杏儿的小手无意识地抓挠他胸前襕衫的皱褶。
虞世南从绛紫公服的袖袋中取出一个青布书囊,布囊边角已磨出毛边。
老朽倒觉得殿下念的这句...
他解开囊口丝绳,取出自己的诗集手抄本,便妙过秋蝉鸣柳。
书页翻动时,可见有空白处用朱砂批注着二字,墨迹深浅不一似是反复添改。
李泰踮脚想看批注,腰间的银鱼袋撞在书匣上哐当一响。
虞世南用麈尾轻点书页:沧海月明珠有泪此句,老朽每读必击节。
麈尾玉柄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银丝流苏扫过蓝田日暖玉生烟一行。
张勤腾出右手想行礼,杏儿却在此时扭动身子。
女婴的脚丫踢到父亲腰间蹀躞带上的铜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虞世南合上诗集,青布囊的丝绳垂落下来:县公可愿为《武德文集》添新篇?
他说话时,书肆伙计还在搬着《艺文类聚》的书箱经过,箱绳摩擦声惊起了檐角麻雀。
张勤抱着杏儿微微躬身,杏儿的小手无意识抓住父亲襕衫的领缘,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承蒙永兴公抬爱,张勤空着的右手下意识抚过腰间银鱼袋,只是近日在整理农书......
李承乾抬头询问:虞师,文集可收乐府新声?
虞世南以麈尾轻点书囊:陛下欲修诗文总集,正缺县公这般清丽词笔。
书肆伙计搬书箱的响动惊起檐雀,李承乾顺手扶正将倒的《艺文类聚》书堆。
暮鼓声自皇城传来,自西市来的胡商的驼铃与之相和。
张勤感到杏儿的呼吸变得绵长,孩子的脚丫无意中踢到他蹀躞带上的铜印。
虞世南从袖中取出一份青锦书函:若得县公续作,当置卷三乐府部。
函上泥金印在夕照下泛着暖光。
书肆伙计点亮的灯笼光晕中,张勤看见函角钤着秦王府朱印。
他腾出右手接过书函时,杏儿又在梦中咂嘴。
朱雀大街西坊华灯初上。
张勤抱着杏儿侧身避让巡夜金吾卫的马队,青骢马的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他朝虞世南拱手行礼时,杏儿被鞍鞯的鸾铃声惊醒,张勤轻拍着她抚慰着。
寒舍备有薄膳,虞公与两位殿下可愿赏光?
张勤说话时,虞世南执麈尾的手微微一顿,转头对正在整理桐木书箱自家书童嘱咐:
将这批《艺文类聚》直接送秦王府西阁。
老学士从袖中取出一把鱼形铜钥匙。
顺道开我书房东侧柜,取那套青布面《北堂书抄》一同送去。
书肆伙计抬起书箱时,箱绳在肩上勒出深痕。
李承乾转头跟随行侍卫说道:卢将军,你便随他们回去,禀告父王,儿臣与雀儿在张县公府上用膳。
少年说话时,目光扫过书箱上秦王府印的封条,侍卫应下。
安排妥当,张勤引着虞公并两位皇孙殿下一同进坊。
延康坊曲巷的石板路映着新挂的灯笼光。
张勤宅门前新置的石狮旁,苏怡执灯立在阶前,橘黄光晕照亮匾额上两个漆字。
她屈膝行礼时,袖口沾着的墨渍在灯下泛着微光。
李承乾仰头端详匾额,蹀躞带上的银扣碰在佩玉上轻响。
先生既封县公,又领司农寺、太医署之职,该称才是。
少年指尖点向匾额右下角,这张宅略小了些。
虞世南捋须颔首,握拳轻叩石狮基座:《仪制》载,五品以上官邸当称府。
他转向张勤,县公明日可令将作监重制匾额。
说话时注意到苏怡袖口的墨迹,微微一顿。
苏怡再度行礼:妾身苏氏,见过虞公。她垂首时,发间银簪流苏扫过衣领。
张勤略显诧异:夫人与虞公相识?
虞世南上前半步:可是苏亶长女?
他麈尾轻颤,令尊昔年校勘书籍,常与老夫切磋。
苏怡从袖中取出一方青石砚:家父蒙难前,虞公赠的端砚,至今珍存。
砚侧虞世南赠的刻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辨。
张勤接过砚台,指腹抚过冰凉的石面:原来娘子与虞公有这段渊源。
将怀中杏儿交给小禾后,与苏怡站立左右,向虞世南郑重的行礼。
李泰好奇地踮脚想看砚台,被兄长轻轻按住肩膀。
巷口传来更夫梆子声,虞世南将麈尾换到左手:明日老夫遣人送匾额样本过府。
他目光掠过苏怡袖口墨渍,苏姑娘这手字,必有令尊风骨。
灯笼的光影在石狮上晃动,张勤将砚台递还妻子时,指尖在虞世南赠四字上停留片刻。
夜风吹动巷口槐树,叶片沙沙声里,新匾额的样式已在众人心中有了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