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带来的替代方案,像一块石头投入老李头本就忐忑的心湖,漾开层层苦涩的涟漪。便民服务点?听起来体面,可那冰冷的隔间,怎比得上这敞开门就能和街坊聊上几句的铺面?他的手艺活,离不开这街巷里几十年浸润出来的人情味儿。
老人没说话,只是佝偻着背,默默拿起桌上一只待修的皮鞋,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磨损的鞋边,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主人的温度。
陈默将小赵送出门,站在屋檐下,看着细密的雨丝。小赵临走前的话还在耳边:“陈馆长,你们再考虑考虑,这也是领导体恤,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硬扛着,对李师傅也没好处。”
回到铺子里,陈默拉过马扎坐下,看着沉默的老李头,轻声道:“李大爷,您是怎么想的?”
老李头停下动作,抬起浑浊的眼,望向门外湿漉漉的街道,声音沙哑:“小陈啊,我十六岁来这条街,师父就在这间铺子传我手艺。那时候,街上都是青石板路,下雨天踩上去啪啪响……后来铺了水泥,街坊邻居换了一茬又一茬,可这修鞋的营生没断过。刘老师家的闺女,从小穿我修的鞋,现在都当妈了;派出所老张,从毛头小子穿到两鬓斑白……这铺子不光是赚钱的地方,它……它像棵老树,根扎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眼角有些湿润:“挪个地方,给个新铺面,听着是好。可根断了,树还能活吗?”
陈默沉默着。他理解这种情感,就像他的武馆,不仅仅是个教拳的地方,更是许多学员汗水、成长和寄托所在。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我明白了。”陈默站起身,“您先别急着答复他们。我们再想想办法。”
他离开修鞋铺,没有回武馆,而是拐进了王婶的烧烤摊。虽是雨天,傍晚时分,摊子支起的塑料棚下依旧坐了不少熟客,炭火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别有一番味道。
“小陈,来了?吃点啥?”王婶热情地招呼,顺手递过一条干毛巾,“擦擦,别着凉。”
陈默接过毛巾,道了谢,要了几串烤蔬菜,坐在棚子角落。旁边几桌食客正在议论旧城改造的事。
“听说老李头的铺子保不住了?”
“唉,可惜了,李师傅手艺多好,收费又便宜。”
“改造是好事,可把这些老店老铺都改没了,街还是咱们的街吗?”
“就是,以后想找个放心修鞋、配钥匙的地方都难了。”
议论声中,充满了对老李头的不舍,以及对未来街区失去“灵魂”的隐隐担忧。
陈默静静地听着,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拿出手机,给那个传媒系的女生发了条信息:“短片可以发了,就用我之前注册的那个‘街角记忆’账号,标题……就叫《修补时光的人》。”
他没有选择激烈的对抗,也没有动用任何非常规手段。他只是想把老李头和这条街最真实的样子,呈现给更多的人看。让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制定规划的人,以及这座城市里更多关心它未来的人们,看到这炊烟缭绕之下,最珍贵的市井温情。
很快,这条没有任何推广、只有质朴画面和同期声的短片,在本地一个不太起眼的城市生活论坛和短视频平台账号上悄然发布。
起初,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只有零星几个老街坊留言,表达对李师傅的不舍。
陈默也不急,他相信真实的力量。
第二天,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武馆里,小斌在练习新教的招式,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眼神格外专注。休息时,他跑到陈默身边,小声问:“馆主,李爷爷的片子,我让我爸妈都看了,他们都说拍得好,李爷爷不能走。”
陈默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与此同时,秦教授也将短片转发到了自己的学术圈和老友群,并附上了一段推荐语:“这不是煽情,这是记录。城市更新,不应以抹杀记忆为代价。请看看这位修补了半个世纪时光的老人,听听街坊邻居的声音。”
渐渐地,如同水滴石穿,《修补时光的人》开始被更多人看到、转发。评论区里,不再是只有老街坊,多了许多陌生的Id。
“看哭了,想起了我家楼下那个修自行车的老爷爷。”
“这才是真正的匠人精神,比那些网红店有价值多了!”
“支持保留!城市需要这样的温度!”
“规划局的领导看看吧,给老手艺一条活路!”
微弱的声浪,开始慢慢汇聚。
这天下午,街道改造办公室主任老周,在儿子的提醒下,也看到了这条已经开始在本地小范围传播的短片。他戴着老花镜,默默看完了五分钟,画面里老李头专注的神情、街坊信赖的目光、那些承载着故事的旧物……像一根根柔软的刺,轻轻扎在他的心上。
他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规划图纸是冰冷的,但人心是热的。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区里分管领导的号码,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坚定:
“领导,关于李记修鞋铺的情况,我想再当面跟您汇报一次,有些新的情况……”
炊烟依旧袅袅,绕梁不绝。那源自市井深处的微小声音,正努力地向上传递,试图让决策者听到。
(第三百一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