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气林外,秦军营地。
帐外,富有节奏的爆破声、号子声、夯土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帝国前进的鼓点,昼夜不息,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声音固然昭示着进展,却也如同钝刀子割肉,提醒着扶苏时间的流逝。
他踱步至帐门处,掀开帘幕一角,灼热而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远处通道上,无数黑色的身影在尘土与硝烟中忙碌,如同辛勤的工蚁。
许多士兵干脆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在晦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光。
看着将士们如此辛劳,扶苏心中那因进展未达预期而产生的些许烦躁,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责任感取代。他们是帝国的基石,是他实现宏图的利刃,绝不能亏待。
“少龙。”扶苏收回目光,声音沉静。
“末将在。”
“传朕口谕给后勤总管:自即日起,全军伙食标准提升一级,肉食供应加倍。另,命随军医官调配大量清热祛暑、补充体力的汤饮,务必保证每日足量供应至每一位劳作将士手中。所需食材、药材,若营中储备不足,即刻从后方加紧调运,不得有误!”
“还有,”扶苏补充道,“通知王永超,合理安排人手轮换,朕要的是可持续的推进,而非竭泽而渔!若有将士因过度劳累或中暑倒下,朕唯他是问!”
“臣遵旨!”项少龙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陛下虽心急战事,但对将士的体恤却从未减少。他立刻转身,安排人前去传令。
命令下达,很快便在军中传开。
当更加丰盛的餐食和带着药草清香的消暑汤饮送到前线时,疲惫不堪的将士们无不感激涕零,士气为之大振。
皇帝与他们同甘共苦,体恤下情,这比任何空洞的鼓舞都更能凝聚人心。
处理完眼前的事务,扶苏并未让自己沉溺于等待的焦虑中。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远的未来。
茅焦的密奏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海中关于帝国能源与交通体系的宏伟蓝图。
他重新坐回帅案前,铺开纸张,再次提笔,这一次,他的笔触更加沉稳,带着战略布局的深远意味。
第一封信,是写给工部尚书程邈的。
“程邈爱卿:朕近日接茅焦院长奏报,知火油动力机轻量化已获突破,‘腾云’系列车辆量产在即,此乃帝国交通变革之始。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车辆若为躯干,火油便为血液。帝国现有火油开采、精炼、储运体系,尚显粗放,恐难支撑未来大规模应用。”
他的笔锋稳健,思路清晰:
“着卿即刻着手以下事宜:一,于帝国已知之火油主产区,如陇西、北地等处,选址设立‘帝国火油精炼司’,专司火油之提纯精炼,务必提升油品质量与产出效率。二,利用帝国已有及在建之铁路网络,规划建设火油专用运输线路与储运枢纽,将成品火油提前调配、储备于各大战略要地及边境重镇,尤以南疆方向为优先,确保战时与日后民用皆不匮乏。三,联合户部及皇家商号,于咸阳、三川、南阳等大郡治所,先行试点设立‘工部直属加油站’,摸索运营模式,待‘腾云’车辆技术成熟,逐步推广至全国,未来或可有限度向民间开放,以促经济,利民生。”
写到这里,扶苏略微停顿,想到了更基础的资源勘探。
帝国的未来,不能只依赖于已知的几处油田。
“另,着令工部下属之‘百矿勘探院’,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专项勘探队,分赴新疆特别郡、齐郡、蜀郡、巴郡、上郡、北地郡等地域,广泛勘探可能蕴藏火油之区域。此事关乎国运,需秘密进行,但投入不惜,若有发现,及时与当地军区协调驻防,工部即刻安排火油精炼司就近建厂,精炼火油!”
这封信,几乎勾勒出了一个初步的国家能源战略框架。
扶苏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用火漆仔细封好,放在一旁。
他没有停歇,紧接着铺开第二张纸,这封信是写给皇家学院化学系主事徐福的。
徐福虽然在原历史中以求仙问药闻名,但在此世,被扶苏引导至化学研究。
“徐福卿家:朕知卿于化学一道,尤在火油精炼及其衍生物应用上,钻研日深,颇有建树。今茅焦院长处喜讯传来,‘腾云’车辆问世在即,然其‘血液’——精炼火油之品质、产量及效率,乃至其附属物之开发利用,仍大有可为之处。”
扶苏的措辞带着勉励与期待:
“着卿调集化学系相关专才,主动与工部程邈尚书对接,全力协助其完善火油精炼工艺,力求提升效率,降低成本,并探索开发如石蜡、沥青等附属产物之广泛应用,化废为宝。须知,火油乃至宝,关乎帝国未来百年动力之基,腾飞之翼!望卿不负朕望,潜心钻研,再立新功!”
两封信书写完毕,墨迹吹干,扶苏将其并排放在一起,沉声唤道:“少龙!”
项少龙应声而入。
“将此两封密信,交由祁同伟,通过黑冰台最快捷、最安全的渠道,分别火速送抵咸阳工部程邈尚书与皇家学院徐福系正手中!不得有误!”
“诺!”项少龙再次领命,手持关乎帝国未来能源命脉的密信,步履沉稳而迅速地离去。
做完这一切,扶苏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的块垒都随着笔墨倾泻而出。
他为未来铺下的路,正在一条条接通。
虽然眼前的丛林依旧阻碍,但他相信,帝国的车轮一旦真正启动,将无可阻挡。
就在扶苏于中军大帐内运筹帷幄,为帝国的明天勾勒蓝图之时,瘴气林的另一端,一场关乎当下战局的危机正在酝酿。
那名脸上涂抹着青色纹路的百越头目,名为“苍木”,此刻正带着几名亲信,在崎岖难行的山林小径上发足狂奔。
他们早已失去了往日丛林猎手的从容与隐匿,脸上写满了惊惶与焦急。
自从那日被秦军的重炮吓破胆后,苍木强行命令部队后撤十里。然而,军心已散,恐惧如同瘴气般在队伍中弥漫。
不少猎手开始质疑他的领导,甚至暗中串联,打算各自逃回部落。
带来的干粮也快见底,在这片被刻意清空了的区域,狩猎变得异常困难。
“头人,再这样下去不行啊!”一名亲信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抱怨,“兄弟们又饿又怕,都说秦人是山神派来的惩罚,我们挡不住的!已经……已经有人偷偷跑了!”
苍木脸色铁青,咬牙道:“闭嘴!我都知道!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见到山鬼大人!只有他才能挽救局面!”
苍木的心中充满了苦涩与不甘,却无可奈何。
他深知,仅凭他手下这些已被吓破胆的猎手,根本不可能再阻止秦军推进分毫。
他必须得到山鬼的指示,乃至援军!
日夜兼程,跋山涉水,在提心吊胆地避开可能存在的秦军斥候后,苍木终于在两天后的黄昏,狼狈不堪地抵达了文朗城外。
此时的文朗城,气氛同样紧张。
城墙得到了加固,随处可见巡逻的匪军士兵,但一种压抑不安的情绪同样在空气中流淌。
经过繁琐而紧张的通传,苍木被带到了山鬼所在的充满百越巫祭风格的大厅。
火把的光芒在绘有诡异图案的墙壁上跳跃,映得端坐在兽皮主位上的山鬼,脸色愈发阴晴不定。
“苍木?”山鬼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不是应该在瘴气林,为山神阻挡秦狗吗?为何擅离职守,狼狈至此?!”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紧紧缠绕着跪伏在地的苍木。
苍木浑身一颤,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伟大的山鬼大人!属下……属下罪该万死!但……但秦狗……秦狗他们不是人!他们……他们会妖法!”
他语无伦次地将瘴气林中发生的一切快速道来:秦军如何用剧烈的爆炸强行开路,如何用火枪压制得他们不敢露头,如何用铠甲抵御毒虫,如何用更多的火器破除陷阱……最后,他重点描述了那一声仿佛天崩地裂的巨响,以及那能将人从树上震飞、在地上砸出巨坑的“天雷”!
“……山鬼大人!兄弟们死伤惨重,不是被炸死,就是被震落摔死!军心彻底散了!大家都说秦人是不可战胜的!属下……属下估计,照秦狗这个开路的速度,最多……最多再有五、六天,他们就能彻底打通瘴气林,兵临城下了啊!”苍木涕泪横流,几乎瘫软在地。
“五、六天?!”山鬼猛地从兽皮座上站起,脸上那狰狞的鬼怪纹身都因肌肉抽搐而扭曲起来!
他之前得到的零星情报,只知秦军中路在缓慢推进,却万万没想到是以这种蛮横、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
“废物!蠢货!两万山神的勇士,竟然被吓得屁滚尿流!”山鬼暴怒,抓起手边的一个骨器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我让你依托丛林,层层阻击,消耗秦军!你竟然让他们像在自己家后院散步一样开路?!”
苍木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属下无能!属下该死!可……可秦狗的武器实在太……太诡异了!我们根本靠近不了啊!”
山鬼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惊怒交加的光芒。
他意识到,情况远比他预想的要严峻得多。
秦军这种近乎“工程化”的推进方式,确实是他这种依靠地利和诡诈的战术的天敌。
他在大厅内急促地踱步,火把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如同他此刻的内心。
必须阻止他们!
绝不能让他们如此轻松地兵临城下!
突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的光芒。
“雄牛!”他厉声喝道。
如同半截铁塔般侍立在阴影处的一名巨汉应声而出。
他身高近九尺,肌肉虬结,皮肤黝黑,脸上带着野牛头骨制成的面具,正是山鬼麾下最勇猛的战将,雄牛部的首领——雄牛。
“你立刻带领你部族的四万战士,再加上瘴气林边缘地带所有能够集结的民兵,凑足七万人,连夜出发,赶往瘴气林!”山鬼的命令不容置疑。
雄牛瓮声瓮气地应道:“是!山鬼大人!我一定把秦狗的脑袋都拧下来,当酒器!”
“不!”山鬼打断他,眼神阴鸷,“不要和他们正面硬拼!尤其是不要在通道上和他们打!”
他走到雄牛面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交代:“听着!你到了之后,第一要务,不是杀人,而是——挖坑!”
“挖坑?”雄牛一愣,面具下的眼睛充满了困惑。
“对!挖坑!”山鬼语气森然,“就在秦军前进的必经之路上,给我不分昼夜地挖!越多越好!越深越好!越宽越好!不仅要挖陷马坑,还要挖能让他们的车辆、火炮掉进去爬不出来的深坑!我要让他们的通道,变成一条死亡陷阱之路!”
他顿了顿,继续布置:“第二,多带标枪、弓箭!不要吝啬!从通道两侧的密林中,远远地给我抛射!干扰他们,射杀那些没有盾牌保护的工兵和杂役!就算杀不了多少人,也要让他们不得安宁,延缓他们的速度!”
“第三,”山鬼的目光投向洞外昏暗的天空,仿佛在祈祷什么,“准备好足够的盾牌!耐心等待!等待下雨!”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秦狗倚仗的,无非是那些犀利的火器。一旦天降大雨,他们的火枪、火炮、还有那些会爆炸的铁疙瘩,都会变成烧火棍!到那时……”
山鬼猛地盯住雄牛,眼中凶光毕露:“就是你的机会!一旦大雨倾盆,秦军火器失灵,立刻给我带领所有人,发起全线冲锋!冲过那些坑道,杀进他们的队伍里,近身肉搏!用我们锋利的刀剑和勇敢的心脏,把他们彻底淹没!明白了吗?!”
雄牛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不能直接冲杀,但经历过瘴疠谷一役后,他对山鬼的计谋深信不疑,他重重捶了一下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明白了!山鬼大人!挖坑,射箭,等下雨,然后冲过去,杀光他们!”
“去吧!立刻出发!”山鬼挥挥手,“苍木,你也跟着回去!戴罪立功!若再敢退缩,提头来见!”
“是!是!谢山鬼大人!”苍木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跟着雄牛退了出去。
大厅内,再次只剩下山鬼一人。
他走到洞口,望着南方瘴气林的方向,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明暗不定。
“秦狗的皇帝……想不到你还有这等手段……但你想凭借这些奇技淫巧就征服南疆,未免太小看我山鬼,太小看这片土地了!”
他低声自语,带着刻骨的仇恨与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来吧!让我看看,是你的火器厉害,还是这南疆的暴雨,更助我山神之子!”
一场围绕着暴雨与火器、陷阱与冲锋的残酷较量,即将在这片古老的瘴气林中,再次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