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启判断对了,大纸就是在让他定向反击,拖更多人下场。
他也判断错了,背后不是皇帝。
天启远远的等效果,对卫时觉放心的很,没有限制,行为上确实像皇帝的手段。
大概在徐光启心中,天下有格局的人很多,但能调用大军、节制藩国、中枢配合,非皇帝不可。
二月十二。
苏州百姓开心一天,醒来又有大瓜。
各城门、街口、衙门墙上都贴着一张大纸。
徐光启没有卫时觉守着印刷工坊的能力,这是最快的反击办法。
执役、士兵也没阻止张贴。
真正的一篇好文章。
《辩西教之统绪以明其旨》
吾闻或有问于西教者:彼欧罗巴之教会,何以未向吾民尽言修会、宗派之异?
西教之来中土,非为炫示欧罗巴之教内脉络,乃为传爱人正道,引吾民脱迷思、归真耳。
欧罗巴之修会,非为分立,乃各承之旨,择不同途以事主——或研经以阐义,或布道以济人,其本则一。
若初传之时,即喋喋言修会之辨、修道院之制,中土之民未识天主为何物,先闻教内有别,必生疑窦:彼教既云唯一真神,何以内部多端?舍本逐末,反阻正道,非智者所为也。
又论宗派:所谓天主、新教、东正教之异,源于欧罗巴往昔之史,教义阐释之微差,或因世俗权柄之纠葛,遂有分野。
犹吾儒之有程朱、陆王,同宗孔孟而各辟义理之门,非为异派也。
正如吾儒言道统,必以孔孟为宗,非为历数诸家之异见;若初入他国,不述孔子之仁,先言“儒分八派、理分三宗、心分七瓣”,人必谓“儒道混乱”,何能信其仁爱之旨?
欧罗巴之修会,即中土学派。
孔圣之后,儒分八派,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
谁背逆圣人?
程朱之后,理学三宗,河东学派,崇仁学派,三原学派。
谁悖逆理学?
王圣人之后,心学衍七,江右学派、浙中王门、南中王门、楚中王门、闽粤王门、北方王门、泰州学派,称为王学七派。
谁叛逆心学?
吾民向以敬天为常,若骤以修会、宗派等异域之制相告,需铺陈千百年之史,其理繁、其言艰,非数月数年不能明,反使吾民畏难而却步。
西教士之略此而言,非隐瞒,乃因时因地制宜,待民渐明圣教之旨,再徐论教内之组织,方合由浅入深之教道,亦合吾儒因材施教之理。
吾尝谓:欲求超胜,必先会通。
西教之来,非为乱吾道,乃为补吾道之未逮。若执于细枝,忘劝善之本,是见末而不见本,非辨学之正途也。
故曰:西教士之择言,非隐真,乃务本;非避异,乃求通——此乃传道之智,亦为会通之基也。
署名徐玄扈。
徐光启把修会、宗派、修道院与儒学、理学、心学扯一起。
一篇文章就把所有大儒拉下场了。
徐光启偷天换日,口才无敌,就是屁股有点歪。
听起来辩论,实则避实就虚,根本不谈生意和文明层面的腐蚀。
看起来公平,实则恶心至极。
因为西士精熟儒学,儒士对西学一片黑,双方信息不对等。
西士可以灵活变通,儒士只能被动解释。
百姓更加无法判断谁对谁错,谁优谁劣。
这哪叫辩论。
最后一定成为儒士自辩反省,又是一败涂地。
大概徐光启还在幻想,辩论之后,皇帝开始改革,西学也有传播法理。
换句话说,徐光启内心想着与皇帝合作。
合作个屁。
卫时觉不需要别人帮忙。
把探子派出去,一个人在阁楼喝茶,思索如何把徐光启按死。
陆陆续续的消息传回来,各处的大儒今日都很无语。
就连百姓的声音也小了,笑容也少了。
可见徐光启给天下儒士的震慑,一个人的唾沫,战斗力如此恐怖。
下午未时,卫时觉在榻上躺着小憩。
赵南星噔噔上楼,哭笑不得道,“徐光启精通各类学术,不惧任何挑衅,单项比他强的人,也不会与他斗嘴,结果就是这样,徐光启一下场,儒士就回避,生怕对垒起来,徐光启提及其他学术,暴露自己的无知,堕于士林。”
卫时觉皱眉,“老赵,好好思索一下你自己在说什么,徐光启并不是打败儒学,而是打败了儒士的习惯,儒士败于自己的虚伪。
士林平日对百姓高高在上,好面子,摆架子,善说教,耻做事,虚伪至极,无法接受失败,无法接受反驳,越害怕失面,越是个虚弱的蠢货。”
赵南星沉默了。
过一会,嘭的一声,大力拍锦榻,自嘲大笑,
“少保一针见血!士林就是败于自己的虚伪,还没辩论就败了。”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你这反射弧可真长!
赵南星看他不开口,继续说道,“徐光启不可能认输,与李之藻、杨廷筠、李天经等人有区别,接下来怎么办?”
“卫某的办法多的是,我怕他徐光启玩不起。”
“比如呢?”
“韩爌快来了,卫某准备让鲁王、德王、衡王、潞王、福王、周王、唐王、襄王等宗室到苏州观礼。”
赵南星眼珠子转一圈,没明白什么意思,疑惑问道,“钦差正使确实可以召集藩王观礼,能如何呢?”
“宰一个亲藩,上道荤菜,给天下尝尝鲜。”
赵南星腿一软,“你这是什么烂计?”
“计谋无所谓好坏,有效果就行,卫某要做实事,要控制钱粮,要改革地方,不是与徐光启玩过家家。
学术均为治国,儒释道对大一统有用,理学心学都是修身,而欧罗巴修会、宗派、修道院是搞利益小团体,天性分裂地方,扩大争斗。
徐光启避实就虚,完全不提西学对大一统的破坏,他们以为我害怕这害怕那,宰个宗室告诉天下,老子的胆子不封顶。”
赵南星深吸一口气,卫时觉这是被激怒了,正想着如何劝,文仪上楼了。
“夫君,妾身来驳斥徐光启,把这老贼挤出辩论,让他失去辩论资格。”
卫时觉眨眨眼,“仪妹知晓关键?”
“当然,西学破坏整体团结,在鼓励东西南北自立,加重南北之争,徐光启背离儒释道,那是他自己的事。
但他被教会夸的不知南北,屁股扭来扭去,不官不儒,不东不西,自我抬高,好似天下离开他就陷入混沌,对付这类人,小妹有的是话,觉哥让小妹说出去就行。”
“哈哈,好啊,仪妹写来看看,为夫还想告诉你如何写呢,原来你十分清楚。”
两人立刻去书桌磨墨,准备写反驳文章。
噔噔噔~
韩石出现在楼梯口,“少爷,丛性回来了。”
卫时觉一愣,“啥?这时候?”
韩石还没回答,花和尚已经上楼了,看到卫时觉就大叫,“卫老三,老子成反王了。”
“秃驴胡扯什么。”
“干哦,那两混蛋出门去了,老子现在说了算,没人管了,来来来,先干一架再说,浑身发痒。”
卫时觉被说的一头雾水。
花和尚已经冲步而来,直拳奔面,像杀人似的,显然那天晚上打的不痛快。
卫时觉仰身躲避,右脚上踢。
砰砰砰~
好嘛,两人真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