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翻涌,像被无形之手搅动的江河,层层叠叠围拢而来。陈无涯右掌的黑气尚未散尽,仍盘踞在皮肤之下,微微跳动,如同沉睡前的最后一丝呼吸。他没有收回手,反而将五指缓缓张开,任那股异样感顺着经脉向四肢蔓延。
白芷背脊紧贴着他,软剑横于胸前,剑尖微颤。她察觉到自己的真气开始不稳,每一次运转都像是逆流而上,被某种阴冷之力悄然侵蚀。肩头传来一阵发麻,她咬牙压下不适,低声道:“阵法要成了。”
“我知道。”陈无涯声音很轻,却未显慌乱。他闭眼一瞬,错劲在体内尝试流转,却发现原本紊乱却可操控的路径,此刻竟如被堵死的河道,寸步难行。
四根石柱自地底轰然升起,分别立于东南西北四方,表面刻满暗红符文,每一笔都似由鲜血绘就。符文亮起时,地面裂开细纹,渗出腥气浓重的赤色雾气,迅速交织成网,将三人笼罩其中。
护法立于阵外高台,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蝶舞。他嘴角扬起,眼中透着冷意:“陈无涯,你不是最擅长歪理破正吗?今日我便让你见识,什么叫专克歪理的阵法——血魔大阵!”
话音落,阵启。
刹那间,天地仿佛静止。外界声音尽数消失,连风声都不再存在。唯有阵中血雾缓缓旋转,形成闭环循环,压迫着两人的感官与真气。
陈无涯猛地咳了一下,喉间泛起苦味。他低头看掌心,发现黑气竟开始退缩,像是畏惧什么一般,往阴维脉深处躲去。他知道,这是血气在吞噬外来力量,连错劲也无法幸免。
“别运气。”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现在运一次真气,就会被反噬一次。”
白芷眉头微蹙:“那怎么办?”
“听我。”他说,“吸是呼,呼是吸。三转为一轮,随我倒行。”
话毕,他深吸一口气——实则为呼,再缓缓吐出——实则为纳。这是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吐纳方式,源自他曾误读《沧浪诀》残篇时,系统判定“错误合理化”后生成的独特呼吸法。此刻,这歪招竟成了唯一能避开血气侵蚀的路径。
白芷略一迟疑,随即照做。她依循他的节奏,强行扭转体内气息流转方向。起初极为难受,仿佛肺腑被挤压,但三轮过后,那股阴寒之力的侵蚀速度竟减缓了几分。
护法在高台上皱眉。他分明看到二人仍在站立,气息虽弱,却未崩溃。按理说,血魔大阵启动不过十息,寻常武者早已经脉逆冲、七窍流血,而这两人,竟然还能调息?
他双掌猛然下压,口中低喝:“血锁八脉!”
阵中血雾骤然加剧,如潮水般扑向二人周身大穴。陈无涯只觉肩井、曲池、环跳等处同时传来刺痛,仿佛有细针扎入经络,试图切断内外联系。他闷哼一声,膝盖微弯,几乎跪地,却硬生生挺住。
“撑住……还不到时候。”他咬牙道。
白芷脸色已有些发白,额角渗出冷汗。她握剑的手仍在用力,指节泛青,蓝宝石剑穗在血雾中微微发亮,映出一道微弱光痕。
“你在找什么?”她问。
“节点。”他低声答,“任何阵法都有流转间隙。哪怕再严密,也会有一瞬的停顿。就像心跳,不可能一直绷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引导错劲在奇经八脉中最偏的一条支络——阴维脉中游走。那里远离主脉,血气渗透较慢,成了他目前唯一可用的通道。黑气虽弱,却仍存一丝活性,随着他的引导,在阴维脉内缓慢循环,形成微弱共振。
护法察觉到了异常。
他瞳孔一缩,盯着陈无涯右臂——那里皮肤下的黑丝竟未完全消退,反而在特定时刻轻微跳动,频率与阵法运转隐隐契合。
“他在感应?”他心头一震,“不可能!血魔大阵无迹可寻,连宗师都无法捕捉节点!”
他不信邪,双手再次结印,催动阵法加速运转。血雾旋转更快,压力倍增。地面裂纹加深,赤色雾气如活物般缠绕二人脚踝,试图将他们钉在原地。
陈无涯身体剧烈一晃,左腿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触地。但他另一只手仍撑着空气,掌心朝上,五指微张,仿佛在感受某种看不见的波动。
“不对……太快了。”他喃喃,“这不是自然流转……有人为干预的痕迹。”
白芷咬牙扶住他肩膀:“什么意思?”
“这个阵……不是靠符文自己转的。”他抬头,目光穿透血雾,直指高台上的护法,“是他用真气在推!每三十六息一次,他要补一次力——那就是破绽!”
护法脸色骤变。
他从未对外人说过此事。血魔大阵虽强,却极耗心神,必须每隔三十六息以自身真气催动一次,才能维持压制。这本是绝密,却被此人一眼看穿!
“闭嘴!”他怒喝,双掌猛然合拢,血雾瞬间凝成一道赤红锁链,直扑陈无涯咽喉。
陈无涯却笑了。
就在锁链即将命中之际,他突然将左手按在地上,错劲顺着掌心导入阴维脉,再借黑气残余之力,反向冲击足少阴肾经。这一击毫无章法,却是他试出来的唯一出路。
“轰!”
一股紊乱真气自地下炸开,虽未伤及护法,却让血雾出现短暂紊乱。那一瞬,阵法流转停滞,恰好卡在第三十六息的节点之前。
白芷抓住机会,软剑猛然挥出,剑光划破血雾,直取高台边缘。护法被迫回防,血链转向拦截,堪堪挡下这一剑。
陈无涯喘息着抬起头,嘴角溢血,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怕了。”他说,“你不敢让阵法真正独立运行。你得亲手推它,一次又一次。那你就不只是布阵者——你是阵眼。”
护法死死盯着他,声音发冷:“你以为看破这点,就能活着出去?”
“我不需要出去。”陈无涯缓缓站直,“我只需要你知道——你的阵,有心跳。有心跳的东西,就能被打乱。”
他说话时,右手五指微微抽动,黑气在掌心重新凝聚,虽弱,却不灭。
护法冷笑:“那就让我看看,你能撑到第几次心跳结束。”
他双手再结新印,血雾翻腾更甚,四根石柱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光芒连成一片猩红光幕。阵法彻底闭合,天地之声尽失,唯余二人的心跳与错劲在血脉中挣扎回响。
白芷低声问:“还能试吗?”
陈无涯没回答。他只是将手掌贴在胸口,感受着体内那股混乱却顽强的力量。错劲虽受压制,却未断绝。只要不断,就有机会。
高台上,护法十指交错,双目微闭,开始新一轮催动。他额头渗出细汗,显然负荷极重。
陈无涯盯着那双手,数着时间。
十、九、八……
血雾缓缓旋转,压迫再度增强。
三、二……
他缓缓抬起右掌,黑气在指尖微微跳动。
一。
护法睁眼,双掌下压。
陈无涯右手指尖猛然一颤,黑气如针刺出,射向地面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