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阳刚迈出一步,眼角余光还锁着乙即将被压塌的身影。他体内真气翻涌,逆脉导气催到极致,脚底砖石咔嚓裂开。可就在他要腾身跃起的瞬间,鼻腔猛地钻进一股甜腥味。
不是血味,也不是烟火气,这味道像腐烂的蜜糖混着铁锈。
他心头一沉,立刻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胸口一阵发闷。他强行稳住身形,抬眼扫去——四周灰雾正从地缝里冒出来,悄无声息,转眼就弥漫了整个庭院。
原本混乱的黑衣人迅速后撤,动作整齐得不像溃兵,倒像是早就排练好的退场。而甲和乙那边,情况急转直下。
甲跪在断墙边,手撑着地面咳出一口黑血。他想站起来,手臂却直打颤,嘴里还在喊什么,声音已经沙哑得听不清。乙更糟,仰躺在血泊里,大腿伤口周围的皮肉开始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卷曲起来。
苏牧阳咬牙,运功护住心脉,喉咙里泛起一股苦味。他知道这是毒侵经脉的征兆。他猛掐自己虎口,靠痛感逼出一丝清醒,大吼:“闭气!靠墙!别吸!”
声音出口却变了调,带着颤抖。他自己都听得出力气在流失。
三步之外的雾气突然晃动,一道人影缓缓浮现。是鼓台上的黑袍人。他站在高处,金轮收回袖中,青铜面具在灰雾里泛着冷光。
“你破得了阵。”
那人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一句早已写好的台词。
“可破得了命?”
苏牧阳没回话。他在想——为什么这个庭院守得这么死?为什么敌人一直不出全力?原来根本不是为了打赢这一仗,而是要把他们拖在这里,等毒雾散开。
他低头看脚下。玄铁重剑插在砖缝间,剑身微微震颤。这不是因为内力波动,而是地面在动。极轻微的震动,像是下面有东西在烧。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北林边缘发现的火堆痕迹。那些不是临时营地留下的,是引子。这些人早就在地下埋了毒囊,只要一点火星,就能把整片区域变成毒池。
难怪布条上有编号。难怪铜牌刻着半个“七”。
这不是一次突袭,是一张网。他们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织这张网。
黑袍人站在高台上,没有再动手的意思。他只是看着,像在欣赏一场注定落幕的戏。
苏牧阳握紧剑柄,掌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四肢越来越沉,连抬手都费劲。但他不能倒。甲还在咳血,乙几乎没了动静,如果他也垮了,没人能带他们活着出去。
他强迫自己观察雾的流向。风是从东南角吹来的,但西北角的雾反而更稀薄。那里靠近一面塌了一半的墙,墙根下有道裂缝,隐约透出一点气流。
还有,地上的血纹阵图虽然断裂,可每当毒雾经过那些符线时,会微微发亮。就像水过沟渠,留下痕迹。
这毒……和阵法有关?
念头一闪,他脑中电光火石。如果毒雾是靠阵法引导扩散的,那阵眼一定还没彻底毁掉。只要找到源头,哪怕只能撑片刻,也能争取时间。
他试着挪动脚步,左腿一软,差点跪下。他靠剑撑地,硬挺住。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人影叠成两个,又合成一个。
黑袍人轻轻抬手。
不是攻击,是示意。
藏在雾中的守卫开始移动。他们戴着面巾,步伐稳健,显然早有防备。几人抬着一口黑箱从侧门走出,放在鼓台下方。箱子打开,里面是几根燃着的香柱,冒出的烟却是紫黑色,与弥漫的灰雾同源。
原来如此。
香是引子,阵是渠道,庭院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毒炉。
苏牧阳盯着那箱子,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嘴角扯出血丝。
但他确实笑了。
他活了两辈子,第一辈子是历史系学生,天天背《孙子兵法》里的“上兵伐谋”;第二辈子穿越过来,被人捧成救世主,打打杀杀也习惯了。可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局,从来不是刀剑拼出来的。
是等你自投罗网。
他用尽力气抬起头,看向高台。
“你们……”
声音断断续续,但他还是把话说完:
“赢不了。”
黑袍人没动。
但面具后的呼吸,停了半秒。
苏牧阳没骗人。他知道对方布局很深,也知道这毒厉害。但他更知道一件事——这种规模的毒阵,不可能无限维持。地下火源有极限,香料消耗极快,阵图一旦过载就会反噬。
他们现在看似掌控一切,其实也在赌时间。
赌他和甲、乙能不能撑到毒发身亡。
赌不会有外援赶来。
所以他不能死。
也不能晕。
只要他还站着,就是一根刺。
他慢慢弯腰,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短刃。不是武器,是之前从敌尸身上顺来的。刀身刻着细密纹路,像是某种记号。
他盯着那纹路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
那天在染坊外捡到的布条,背面也有类似图案。
编号七十三。
他把短刃塞进怀里,另一只手继续撑剑。双腿已经麻木,全靠意志力撑着不倒。
高台上,黑袍人终于开口:“今日,便是你们的终局。”
话音落下,他转身,准备退入暗处。
可就在这时,苏牧阳动了。
他没有冲上去,也没有喊叫。
他只是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玄铁剑的剑脊,然后——
用力一掰。
剑身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一道裂痕从中间蔓延开来。
这不是正常操作。玄铁剑坚不可摧,除非内部结构已被毒气侵蚀,加上逆脉导气强行催动真气反冲,才可能出现这种状况。
裂痕扩大。
咔。
又一声。
黑袍人脚步一顿,回头。
苏牧阳抬头,眼神浑浊却锐利。
他举起剑,让那道裂缝正对着西北角的微弱气流。
“你听过……共振吗?”
他说。
下一秒,裂缝突然爆开。
整把剑炸成数片,碎片撞上流动的毒雾,发出细微的嗡鸣。
那声音很轻。
但在某个频率上,和地底传来的震动,完全重合。
西北角的裂缝,突然喷出一股清流。
像是地脉被撬动,空气出现短暂真空。
灰雾剧烈波动。
鼓台下的香柱,其中一根,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