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格纳中将离开后,书房内的时间仿佛骤然放缓,每一秒都沉重得如同在黏稠的琥珀中挣扎。索恩准将亲自将莱恩和莉莉送至门口,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带着罕见的凝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莱恩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返回住所的路途,与来时一样隐秘而寂静,但两人的心境已截然不同。来时的每一步都充满了对未知的忐忑和对证据能否被采信的焦虑;而此刻,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释然感包裹着他们,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疲惫以及对未来风暴的隐忧。他们成功点燃了火种,但火势将如何蔓延,无人能够预料。
艾伦和维克多早已在住所内焦急等待,房间内的气氛几乎凝固。当看到莱恩和莉莉安全返回,两人紧绷的神情才明显松弛下来。
“怎么样?”艾伦几乎是立刻压低声音问道,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维克多虽然没有开口,但推眼镜的动作也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莱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内积压许久的浊气全部排出。“瓦格纳中将收下了证据,承诺会亲自处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精神高度紧张后的自然反应,“他让我们保持常态,耐心等待。”
“他信了?”艾伦追问道,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莉莉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看得很仔细,而且……他明确指出了这件事牵扯到帝都的贵族,性质极其严重。他让我们做好面对压力和危险的准备。”
“这就够了!”艾伦低吼一声,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只要中将肯插手,那帮混蛋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维克多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提醒道:“正如将军所言,现在才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时刻。对方不是蠢货,卡尔文在后勤系统经营多年,眼线众多。瓦格纳中将的动作再隐秘,也难免会留下痕迹。一旦他们察觉到风吹草动,很可能会狗急跳墙,采取极端手段。”
众人闻言,刚刚放松的心情又提起了几分。维克多的分析切中要害,他们此刻正处在风暴眼中短暂的平静里,四周却是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从即刻起,住所安保提升至最高等级。”莱恩果断下令,“艾伦,你负责内部警戒,非绝对信任人员,一律不得靠近核心区域。维克多,利用你的所有监测法阵和情报网络,严密监视行政区,特别是后勤总部和卡尔文派系主要人员的动向,任何异常,立刻汇报。”
“明白!”艾伦和维克多齐声应道。
命令迅速得到执行。住所外围,索恩准将增派的、伪装成常规巡逻队的暗哨悄无声息地布下了更严密的天罗地网;内部,艾伦几乎寸步不离莱恩和莉莉,眼神锐利如鹰。维克多则将自己关在布满监测仪器的房间内,无数细微的魔力波动和信息流通过复杂的法阵汇聚到他面前,他需要从中甄别出任何可能预示危险的信号。
等待,成了接下来时间里唯一的主题,也是最煎熬的酷刑。
第二天,巡查团的考察日程依旧排得满满当当。莱恩和莉莉强打着精神,如同往常一样,参与技术讨论,陪同参观项目,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但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一些原本态度暧昧的中立官员,似乎刻意与他们保持了更远的距离;而少数几个曾暗中表达过同情或对卡尔文不满的人,眼神中则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和期待。
卡尔文副主管依旧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略带矜持的笑容,在巡查团成员面前侃侃而谈,展示着前哨站后勤保障的“高效与可靠”。然而,细心观察之下,不难发现他眼底深处隐藏的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以及偶尔在无人注意时,嘴角肌肉不自然的抽搐。他身边跟随的心腹数量似乎也比平时多了一些,而且这些人的站位更加讲究,隐隐形成护卫之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仿佛整个前哨站都在屏息等待,等待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惊雷。
莱恩团队严格按照瓦格纳中将的指示,表现得一切如常。他们照常去实验室,处理日常事务,甚至参加了由卡尔文派系主导的一场关于下一季度资源分配的研讨会。在会上,面对对方明显带有试探性质的刁难和隐含威胁的言辞,莱恩始终保持着冷静与克制,以无可挑剔的专业态度进行回应,既不退缩,也不激进,仿佛那晚的秘密会面从未发生。
但这种表面的平静,需要巨大的意志力来维持。每一个从行政区传来的消息,每一次通讯法阵的闪烁,甚至门外走廊上陌生的脚步声,都会让他们的心瞬间提起。莉莉在深夜时常被噩梦惊醒,梦中是仓库区那场“意外”重现,以及卡尔文那张扭曲狰狞的脸。艾伦的脾气变得更加暴躁,他像一头被囚禁的猛兽,在住所有限的空间内焦躁地踱步,渴望着一场真刀真枪的战斗,而不是现在这种无声的、折磨人的对峙。
维克多是团队中看起来最平静的一个,但他眼底的血丝和面前桌上越来越多的空咖啡杯,暴露了他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不仅要监控外部动向,还要不断分析各种信息,评估风险,确保团队不会在最后关头因为任何细微的疏忽而功亏一篑。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第一个夜晚在高度戒备中度过,无事发生。第二个白天在表面的风平浪静下过去。第二个夜晚,依旧沉寂。
这种等待,比直面敌人更加消耗心力。它考验着人的耐心、信念和勇气。莱恩不止一次在深夜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行政区后勤大楼那依旧亮着灯光的窗户,心中思绪翻腾。瓦格纳中将在做什么?证据核实是否顺利?他能否顶住可能来自帝都的压力?种种疑问,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然而,每当怀疑的阴影浮现时,他都会想起瓦格纳中将那双锐利而坚定的眼睛,想起索恩准将无声的支持,想起莉莉和团队成员们信任的目光。他紧紧攥住胸前那枚代表着帝国服役身份的铭牌,冰凉的触感让他重新冷静下来。他们选择的道路没有错,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那位以铁腕和公正着称的将军,并做好自己该做的一切。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等待持续到第三天凌晨,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维克多房间内的一个低频警报器,突然发出了极其微弱、但异常尖锐的嗡鸣。
维克多几乎是瞬间从浅眠中惊醒,扑到监测屏幕前。屏幕上,代表后勤总部区域魔力流动的几条曲线,正在发生极其不规则、且幅度巨大的波动,这种波动模式,与他数据库中记录的“大规模、强制性法术封锁”特征高度吻合!
几乎在同一时间,索恩准将通过一条绝密通讯线路发来了简短至极的信息,只有两个字:
【已动。】
无声的惊雷,终于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