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墩与阮小七率领的南下小队,离开黑云寨后,便如同一滴水融入了浑浊的江河。
他们沿着计划中的路线,昼伏夜出,尽量避开官道与大路,专拣那些荒僻小径而行。
越往南走,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混乱气息便越发浓重。
道路两旁,时常可见倒毙的饿殍,被野狗乌鸦啃食得面目全非。
废弃的村庄比比皆是,残垣断壁间,只有风声呜咽,诉说着曾经的劫难。
偶尔遇到零星的流民,也都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向着他们认为安全的方向蹒跚而行。
“直娘贼,这南边……怎么也成了这般模样?”
阮小七啐了一口,看着远处又一个冒着黑烟、显然刚遭过洗劫的村落,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印象中的淮南,虽非天堂,也该是鱼米之乡,何曾想过会如此残破。
石墩面色凝重,低声道:
“伪宋朝廷跑得太快,扔下的烂摊子太大。”
“溃兵如匪,金人游骑不时南下劫掠,再加上本地豪强趁乱而起……”
“这淮南,已是人间地狱。”
他们此行伪装成前往南方投亲的难民队伍,夹杂在真正的流民潮中,并不起眼。
但小队成员们始终保持警惕,手始终按在隐藏的兵刃附近,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真正的冲击,发生在他们试图渡过一条名为沮水的小河之时。
还未靠近河岸,震天的喧嚣与哭喊声便已传来。
只见河滩之上,黑压压地聚集了不下数千人!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但其中相当一部分还穿着残破不堪的伪宋军服,手持各式各样的兵器,从制式的刀枪到粪叉锄头,不一而足。
他们毫无建制可言,乱哄哄地挤作一团,争抢着几艘破旧的小船,咒骂声、哭嚎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更多的,则是被这些溃兵裹挟、驱赶的平民百姓,拖家带口,在泥泞中挣扎,稍有迟缓,便会招来溃兵凶狠的打骂,甚至刀剑加身。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一个满脸凶悍的溃兵头目,挥舞着卷刃的朴刀,一脚将一个挡路的老者踹入冰冷的河水中,狂笑着就要往船上跳。
“娘——!”
一个孩童凄厉的哭喊响起。
石墩眼神一寒,手已握住了刀柄。
阮小七更是咬牙切齿,几乎要冲出去。
“忍住!”
石墩低喝一声,拉住了阮小七。
“我们任务在身,不可节外生枝!”
他何尝不怒,但看着这数千彻底失去纪律、宛若疯兽的溃兵,他们这三十人一旦暴露,顷刻间就会被撕得粉碎。
他们只能压抑着怒火,混在边缘的流民中,冷眼旁观这人间惨剧。
同时也竖起耳朵,竭力从这片混乱的喧嚣中,捕捉有用的信息。
“快跑啊!金人就要打过淮水了!”
“放屁!朝廷……朝廷不是说已经议和了吗?”
“议和顶个鸟用!那条约签得,老子都替他们害臊!岁币,割地……娘的,这跟亡国有什么区别!”
“当官的都跑了,谁还管咱们死活!”
“往南走!去应天府!朝廷总得管饭吧?”
绝望的议论声中,充满了对伪宋朝廷的怨恨与不信任。
就在这时,一阵稍微不同的议论,引起了石墩的注意。
那是几个看起来像是低级军官的溃兵,围坐在一个快要熄灭的火堆旁,一边咒骂,一边灌着不知从哪里抢来的劣酒。
“……妈的,早知道当初就该跟着岳统制走!”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狠狠将酒囊砸在地上。
“岳统制?哪个岳统制?”旁边有人问。
“还有哪个?岳飞,岳鹏举!”
刀疤脸汉子红着眼睛道。
“当初在宗泽老帅麾下时,俺就在他手下当过差!”
“那才叫带兵的!军纪严得吓人,但对弟兄们没得说!”
“哪像现在这些上官,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把咱们当弃子!”
“岳飞?好像听说过……”
另一个瘦高个溃兵接口道,带着几分不确定。
“是不是那个在汜水关带着几百人就敢冲金兵大营的疯子?”
“放你娘的屁!那叫勇猛!”
刀疤脸立刻反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俺听说,朝廷南迁后,他没跟着跑,反而在收拢咱们这些被打散的弟兄,就在这淮南地界,好像是在一个叫……叫啥来着,对,江阴军那边?整军呢!”
“收拢溃兵?他不要命了?”
瘦高个嗤笑一声。
“没粮没饷,朝廷又不待见,他能撑几天?
再说了,如今这世道,老老实实当个溃兵,抢点吃的还能活命,跟着他去跟金人硬碰硬?嫌死得不够快吗?”
“你懂个卵!”
刀疤脸怒道,但底气似乎也有些不足。
“总之……岳统制是条好汉,比那些只知道跑的软蛋强多了!”
他们的争论很快被更大的混乱淹没。
更多的溃兵开始为了争夺渡河工具而殴斗起来,血光乍现。
石墩与阮小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微光。
岳飞!
果然在淮南!
而且,正在做一件在旁人看来几乎是螳臂当车的事情——在朝廷放弃、遍地溃兵的绝境中,试图重新竖起抗金的大旗。
“江阴军……”
石墩默默记下了这个模糊的地点。
虽然不确定信息是否完全准确,但这无疑是南下以来,关于岳飞的最具体线索。
小队没有在此地久留,趁着溃兵内斗的混乱,寻了一处水浅的河段,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涉水过河。
身后,沮水河滩上的哭喊与厮杀声渐渐远去。
但那副混乱绝望的景象,以及“岳飞”这个名字,却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小队成员的心中。
南下的路,还很长。
而他们要找的人,似乎正在这片绝望的泥沼中,试图点燃一丝微弱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