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通道的黄昏,向来是人潮最盛之时。
商旅、学徒、信使、游历者……人族与魔族的身影在青石铺就的宽阔通道上交错而过。三百年前,奶奶主持修建这条“同心道”时,特意在两侧设下低矮护栏,既为安全,也为象征——界限存在,却不高不可攀。
可今日,通道尽头传来凄厉惨叫。
林默言闻声疾奔而去,只见数十人倒在地上,手臂、脖颈处布满细密血痕,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紫黑色。更可怕的是,他们眼中充满敌意,对着身边异族同伴嘶吼:“滚开!你们有毒!”“别靠近我!你们想害我!”
而罪魁祸首,正从护栏缝隙中疯狂蔓延——一种从未见过的藤蔓,通体墨绿,表面布满尖锐倒刺,每根刺尖都滴着幽蓝汁液。它如活物般蠕动,一旦有人靠近,便猛然弹射而出,刺入皮肉。
“不是普通毒藤。”魔尊站在她身侧,目光凝重,“这是‘离间咒’的具象化——柳玄舟把咒术种进了护栏根基。”
林默言蹲下身,检查一名昏迷的人族少女。伤口处浮现出模糊幻象:魔族商人递来的茶水中,竟有黑影蠕动。可现实中,那商人正焦急地试图施救,手中还攥着一包解毒草药。
“幻象在篡改记忆。”她低声说,“让人把善意看作恶意。”
她迅速调出随身终端,扫描藤蔓能量波动。数据流中,一段加密符文反复出现——正是柳玄舟独创的“裂心咒”变体。而更令她心惊的是,藤蔓根部隐约透出青铜色光泽。
“去根部。”她对魔尊说。
两人拨开人群,来到护栏断裂处。藤蔓如蛇群盘踞,但林默言毫不迟疑,伸手探入泥土深处。指尖触到一块坚硬之物——她用力一拔,一枚青铜残片破土而出。
编号:“275”。
正是同心道护栏落成之日。
残片表面,蚀刻着与眼前毒藤完全一致的纹路,而纹路走向,竟与柳玄舟当年在深渊刻下的“离间咒”阵图分毫不差。
“他在利用我们对‘界限’的恐惧。”林默言咬牙,“护栏本是连接之物,却被他扭曲成隔阂的象征。”
魔尊盯着残片,忽然道:“奶奶当年建此道时,曾说:‘栏不高,心不隔;手相牵,路自宽。’”
林默言心头一亮。
她站起身,高声喊道:“所有人!听我说!你们看到的不是真相!伤口的幻象是假的!”
无人回应。中毒者仍在挣扎,未中毒者则惊恐后退,生怕被波及。
“光靠说没用。”魔尊沉声道,“必须用行动打破幻象。”
林默言点头,忽然做出一个惊人举动——她走向最近的一名魔族少年,不顾他眼中的戒备,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记得我吗?”她直视对方双眼,“三个月前,在跨界集市,你送了我一包‘静心露’,因为我说熬夜写代码头疼。”
魔族少年瞳孔骤缩,幻象微微动摇。
与此同时,魔尊走向一位人族老匠人——正是当年参与修建同心道的工人之一。“老伯,您教过我如何用灵木嵌合石缝,还记得吗?”
老人颤抖着嘴唇,眼中敌意渐退。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林默言高呼:“所有人!牵起身边人的手!不管他是人是魔!只要曾有过善意,就握紧它!”
起初只有零星几人迟疑照做。但当第一对异族手掌相握,地面竟泛起微光——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交融,隐约勾勒出一个字形。
更多人加入。
十人、百人、千人……通道上的人们放下戒备,手拉手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将毒藤围在中央。人族与魔族交错站立,掌心相贴,体温传递,灵力与数据流在无形中共振。
奇迹发生了。
所有人的影子在地面汇聚,逐渐凝聚成一个清晰无比的古篆字:
“解”。
字成刹那,青铜残片自动飞起,悬浮于圆心之上。
“现在!”林默言喊道。
魔尊跃入圈中,右臂鳞片骤然亮起。他以指为笔,凌空划出一道反向咒文——那并非攻击,而是“共鸣回溯”,将离间咒的能量逆向导引,还原其最初形态。
咒文落地,毒藤剧烈抽搐,墨绿表皮迅速干瘪、龟裂。尖刺一根根脱落,化作灰烬。最终,整株藤蔓轰然坍塌,露出深埋地下的根部。
那里,刻着一行熟悉的字迹,刀痕温润,仿佛昨日所留:
“藤刺能伤人,握手能暖心。”
字迹旁,还有一枚小小的镇魂木印记。
就在众人怔神之际,枯萎的藤蔓中忽然飘出无数白色花瓣——与镇魂木同源,轻盈如雪。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所有中毒者的伤口上。
幻象如雾消散。
人族少女看清了眼前魔族少年焦急的脸——正是去年在咒术学院帮她修复程序漏洞的同窗;老匠人认出了那位魔族商人,原来是他曾在洪水夜送来防水灵草,助他们保住堤坝;一对曾因香料争执的摊主,此刻相视苦笑——他们上个月还互赠了新品试用装……
“是你……”
“原来是你!”
“对不起,我刚才……”
道歉与拥抱此起彼伏。隔阂在真相面前不堪一击。
林默言站在圈中,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柳玄舟以为仇恨能扎根,却忘了——善意早已深植人心,只待一次真诚的握手,便能破土成林。
魔尊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奶奶的‘解’,从来不是靠毁灭,而是靠连接。”
林默言点头,拾起地上最后一片花瓣。花瓣背面,竟浮现一行极小的字:
“第276号残片,藏于‘双生桥’拱心石内。桥断时见心,心合时桥存。”
远处,夕阳沉入地平线,通道上的灯火次第亮起。人们并未散去,反而自发留下,开始清理残藤、加固护栏。人族搬石,魔族施咒,配合默契如旧友。
林默言与魔尊并肩而立,望着这幅画面。
风起,最后一片花瓣飘向远方,融入夜色。
而那个由千人影子组成的“解”字,虽已随日落隐去,却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真正的解法,从来不在咒术或代码里,而在伸出去的那只手里。